月末,百家皆赴云梦,共举清谈。
想来这次的清谈会是重要至极,就连蓝启仁都停了云深不知处的讲学——与蓝曦臣通赴清谈。
就算是置身于姑苏,我亦能从细微之中感知这一场清谈会带来的变化。
蓝启仁不在云深不知处的那几日里,我和南宫懿总能得空溜下山去玩。可往日里游人如织的彩衣镇,如今却静得恍如被三九的寒风冻住了——
河道中只有零星的小舟拂过,就连其中的画舫花楼都变得寂静。码头处,艄公们歇在收起帆布的阴凉处,手中的烟杆里冒出徐徐的青烟来。一改往日的喧闹粗俗,三五成群地静静窝在一方小角落里,时不时与身边的人咕哝着些什么。
偶然经过初来乍到时的小桥,岸边的古树因由燥热的天气而叶片稀疏。枝干上,仍绑着暮春时节姑娘们用来祈福的红色绸带。那绸带经了几场雨,又日日曝晒于艳阳之下,早已没了往昔的鲜艳明丽。一段段如同残花败柳一般挂在树梢上,叫人看了,心里一阵没来由的闷痛。
就好像所有人都在无声中等待。等着看这一场旱灾、一次清谈过后,仙门百家又将对谁俯首称臣。
这样的日子过多了,也觉得无趣。两次过后,我和南宫懿便都不愿再下山去寻乐子了。
尚未等赈济的粮食抵达,便有消息自金麟台传来——
请姨母病愈归家。
消息递进我手里的时候,我心中的喜悦不过是一闪而过。不过片刻,便又消沉了下去。捻着手中薄薄的信笺,所有的心绪皆化作一声轻哼。
一切皆在计划之中,没什么好惊喜的。
不过是江澄遵守了他的承诺而已。
可一想到那数不清的银子——全给云梦江氏做了嫁衣,我又难免把后槽牙磨得嘎吱响。
只是万事尘埃落定,怨不得任何人。
不过天道轮回,别人欠我的,我必定都要抢回来。
姨母的归期定在了正午。我踩着逐渐灼热的日光来到姨母的小院前,隔着院篱,我瞧见了蓝启仁板正的身影。
姨母一改这数月以来的清雅装扮,又重扫峨眉,霞冠锦衣。而蓝启仁仍是一身牙白的广袖,只在袖口、腰带处可见月白色的卷云纹。
数年来,我不曾见过姨母向谁示弱服软——她才是真正的花中仙品,衬得起牡丹的雍容和傲气。可此时,她却是微微颔首,双眼低垂,温润沉静。
絮絮的低语轻柔而至,好像多年前飞花散落,飘过经年数载,歇在了今人心间。
“......从前许多的事,都怪我不明事理又太过于骄矜任性,才给你添了许多的麻烦。如今想来,这歉意早在许多年前就该说。只是那时年岁小,太要面子,如此才拖了这许多年。数月来实在是叨扰......”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姨母的眼睫轻颤,犹豫再三,竟欲叠手向蓝启仁行大礼。可蓝启仁的动作更快她一步只见他托住姨母的手肘,摇了摇头。
“少时偏颇,又性子执拗,于我亦是误会你许多年。旧时旧日的许多人......宁阳与阿瑾去得早,青蘅亦不敌一个命字。至于他,自是不必再提。时至今日也不过只剩下你我还算是旧相识,又何必言谢。”
蓝启仁背对着我,我瞧不见他面上的神色。但言语之间却能零星体会,这或许是前一辈心照不宣的年少往事。
我暗自退开,不愿上前打扰这段被忽略多年、如今兀而惊觉的少年情谊。
夏日的熏风卷过山巅,在午后的蝉鸣之中,醉了满园的香茶。
有人曾言,那茶园先前生过一从无尽夏。每到夏日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开得灿烂。最终也逃不过农人摧残,被掩于茶树之下,再不曾有人记得。
近几年不知怎么,又开了一点,却只剩小小一团。
那时候,我听了不觉叹气。明媚的过往,终究也只能被默默地遗忘。再被发现时,却也不似往昔。
我站在码头,望着那艘载着姨母的小船渐行渐远——
栈道下细水逐舟去,如同万事逐流去,顺遂亦蹉跎。
枯荣半岁过,故人不在侧。
只影落木下,问谁见神佛。
归程时走走停停,那一条路走得比岁月更长。随着赈济粮草的到来,彩衣镇的码头又热闹起来。纷纷繁繁,搅浑了心中的一池水,所有的心事亦无从说起。
许多少时旧事重又再现,却也觉得再想无意。只能空着一颗心,感念皆是“所幸”。
姨母走后,一月的时光飞逝而过。
三个月的日日夜夜最终只凝结于一张拓纸上的墨迹,一层朱批后,复而化作一张文书,最终落锁于屋室的箱子中。
暮鼓擂响,寒山寺的钟声在夕阳外回荡。两种乐声交织在一起,更像是红尘外的经文在人间落笔无措。
我倚在桌边温书,正直昏昏欲睡之时,却隐约听见叩叩叩的敲门声。
南宫懿先我一步去开了门。我眯着眼睛,似见她的神色一闪,便垂下了眼睑。她退到一边,门口的人影便顺势走进了屋内。
半梦半醒之中,南宫懿已经不知去向。
傍晚时散去灼热的空气在我面前浮动,却不似往日里充斥的林木之气——
北境粗粝的长风催动蜿蜒的长河,天边的阴云低垂,有牧歌在朦胧地回响。
金红色的斜阳被树影剪碎,零落的星火迸溅与鎏金之上,熠熠生辉。
南宫凛那一头耀眼的金发似乎就注定了他此生,不管置身于何处、何种情境,都会格外的引人注目。
就像此刻,我虽然困成一团浆糊,但也还是意识到了眼前就坐着南宫凛。而且,并不是我做梦。
自从上次我们二人不欢而散后,我们对对方视若无睹,不曾说过半句话。现如今南宫凛坐在我面前,学着我的样子,用手托着下巴,歪着头望向我。
看着他琉璃色的眸子,我一时之间只觉得有些恍惚。就那么望着他,许久都不曾开口说话。
光影在他眼中静默地浮沉,如同藻荇随清波浮动。残阳顺着满湖的碧色,向湖心最深处的墨绿沉沦下去——
南宫凛异于中原人的碧色瞳孔有着难以言说的魔力,像传闻中西域巫师在满月下吟诵的魔文,蛊惑人心。
这一眼,堵住了我心中、嘴边所有的不满和怨气。浅浅的波澜泛过我的心间,连带着先前因江澄而积满的怒火一并抚平。
南宫凛温热的指腹擦过我的面颊,我惊得一皱眉,正欲躲开,可他却只是别上我耳边的碎发。
他浅色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收回手时,半握着的拳在我眼前展开。
我霎时间瞪大了眼睛——
只见一朵完整的桃花静卧于他的掌心。
我复而又记起他暮春时,自桥上一跃而下的惊鸿之姿。
一阵风从我身后的窗棂边吹来,吹散了他不及收拢手指握住的桃花。
晚风卷着那几瓣粉色,吹落于他肩头。可我却像在那一片慌乱中,看见数年的春秋被尽数吹落。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他这样单纯的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不用他道歉,不用他多说。只要他在这样的暮色里久久地望着我,我也就不同他计较从前的琐事。
南宫凛的意思我明白,可不等我想好要怎样回答,便听见门口有人说道:
“聂姑娘,蓝先生有请。”
六月下旬的黄昏总是无限的漫长,晚霞若彩纱别在肩头。蝉鸣已经消散,偶尔能闻见几声秋虫的浅吟。
我跟在那门生的背后,没忍住低下头,抿了抿嘴角,才好克制住漫上面颊的笑意——
蓝启仁找我究竟所为何事对我来说并不是很重要,此时我脑海里尽是方才我起身时与南宫凛擦肩而过。手指蹭着他的衣襟却被他一把握住,我亦是一愣,顿在了原地。
南宫凛没有回头,却也不曾松手。
也就是那一刻,有什么东西撬动了我心里的一个小角落。
明媚的春光和漫天的桃花从那个小角落中涌出来,让我动容得无以复加。
我已经一意孤行得太久了,却仍不能在江澄那里得一个善终。
与其和他不死不休,长生长漂泊,复醒复作客,不如年头年尾,各自活。
从背后拥住南宫凛,大概是我这半年以来做得最大胆,也是最疯狂的事情。他大约也没想到会是这样,恍然间便松开了手。我趁机抽身,出门前还回过头去冲仍在发蒙的他眨了眨眼睛。
正当我又憋回去一阵笑意时,却闻那门生说道:
“聂姑娘请。”
从前蓝启仁见我皆是在冷竹榭,此番却来了姨母曾住过的小院。
我在院门口站定时,尚有几分朦胧,不敢确切自己身在何处——
眼前的小屋没了人烟,屋中再无灯光,就连屋外的竹架也被清理一空。四下里空落落的,叫人看了觉得一片寂寥。
我见蓝启仁独自一人端坐在石凳上,便走过去行礼道:
“蓝先生。”
他朝我点点头,指了指对面的石凳道:“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