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漫上天际,蓝启仁面前的铜炉内火光明明灭灭。竹筒在沸水中搅动,寂静中能听到沸泡破裂的细微声响。
他将一盏茶推至我面前,天色渐暗,我辨不清茶汤的颜色,但那一阵甜香冲进我的胸腔时,我便断定这是金骏眉。而且,这茶尝起来怎么都像是姨母每年给我送的。
只是蓝启仁一向偏爱云松翠,如今怎么——
“这金骏眉乃是极品,思琰还要多谢先生赐茶才有这等口服。只是,不知先生怎么突然改烹这一品了?”
蓝启仁抿了一口茶,摇了摇头道:
“油嘴滑舌。”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平静地望着我道:
“这等口福你已经享了十几年,今日吾才是首次尝南......金夫人赠的金骏眉。”
我笑一笑低下了头,也不同他争辩,“先生教诲的是。只是,学生也许久未尝了,这味道熟悉却又不敢肯定。”
蓝启仁不再理我,眼神落在那翻滚着沸水的小陶瓮上,
“想必,又是你做的好事。”
“先生说什么?”
“清谈,赈济,还有金夫人。”
被他如此直白的戳破我也没了从前的慌乱或者惊讶,只是含笑坐在那儿,指腹在莹润的杯壁上打着转儿。
“先生说的是。”
话音刚落,我便看见蓝启仁的眉尖一蹙。他欲语还休地几番张嘴,我猜他有些许想问我是如何知道的,但最后问出来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可曾后悔?”
“什么?”
我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被那灼热的温度燎了手指,险些将杯子扔出去。
“能将赤峰尊、江宗主、南宫宗主、金夫人这几个人串起来的,这天下恐怕只你一人。”
“江宗主虽年纪小,却也是有锋芒之人。这么好的机会,想必,你在他那不仅没得好处,还吃了不少的亏。”
“先生说的是。”
许是平日里见我嚣张惯了,如今骤然变得低眉顺目,蓝启仁也有些不习惯。
“值得吗?”他顿了顿,又问道:“你不过及笄的年岁,就陷在利益的漩涡之中——后半辈子便都要如此了。值得吗?”
我望着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者——即使他面上没有半分衰老之色,他的眼中也深藏着我看不透的半生风霜。
我只觉得眼眶隐隐发热,鼻中酸涩,喉咙发紧。
犹记数月前求见,蓝启仁不甚喜我。不过这些时日,我甚至想不出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他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如此看重的品质。
他这份关心,无关乎利益,只是一位先生对学生的关爱。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敢问先生,温氏火烧云深不知处、青蘅君陨落、泽芜君外逃、含光君重伤之时,先生可曾后悔冠蓝氏之姓?”
蓝启仁的眸子里浮动着火光,零落着月色。如同一口经年的古井,沁出的泉水冬暖夏凉,沁人心脾,又叫人神思清明。
片刻后,他竟露出一个浅笑来,摇了摇头。
“如此看来,你确乎不够像你母亲,反倒更像金夫人——”
“先生的意思是?”
“你母亲确乎更加明媚真纯,却没有你这样......绵密的锋芒。”蓝启仁沉思了片刻才说出这样一句话。我以为他是在责备我心思太多,可从他的眼中却又瞧不出半分的不满。
“说你是耳濡目染也好,天赋异禀也罢,总归不会让任何人从你这儿真的得好处——”
“把江宗主和南宫瑜绑在一起,便也是你的主意?”
我低下头,沉默不语便算是默认了。
“学生别无所求,惟愿先生理解。”
“吾自然懂你的意思,只是这些事,吾宁愿此生不明。”
“聂思琰。”
蓝启仁甚少唤我的名字,我抬起头来看着他,只听他说道:
“既然你觉得值得,那吾便只能提醒你,你亦是寻常人——从今往后,你将为了你要得到的,放弃于他人数倍的东西。”
“人生八苦,于你不过寻常事;人间百乐,于你多数求不得。”
“千帆过尽时,你可能身价百倍,亦可能一无所有。”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原来,人生八苦,我已经尝了五味。
除去老、病两味,这我尝到的第六味生苦,却是八苦中头一味的苦——我无一日不在细细品尝。
可复而细想,生亦并非只为煎熬——我不是一心向死,何来生苦一说?不过是后几味反复地磨人,磨得人心血沥尽后,也就不再觉得苦了。
或许,江澄注定是“百乐”之一吧——求不得,于我是常事。
‘咔哒’一声,心头的锁像是锁死了。再也没人能望见那一望无际的澄湖,再也不会有人在不经意间碰进碎石,激起层层涟漪。
那我便做这个寻常人吧。
人生值得的东西太多,放下他、放过我——缺这一样,也算不得什么。
“学生明白。”
蓝启仁看了我片刻,“但愿你,此生不悔。”
“行此道,守此心。吾从前教你的,片刻不敢忘记。”
“聂思琰,你足够聪明,有心计,有手段,有锋芒。但你记住,切莫让你的锋芒,伤了不该伤的人。更不要用你的聪明,算那些本不该属于你、也不能属于你的东西。”
“不要行尽一生,徒留机关算尽。”
我站起身,来到蓝启仁面前,向他行了大礼——
如同我从前在冷竹榭时一样,前额贴着手背,
“多谢先生教诲——可不为君子,绝不为小人,学生片刻不曾忘记。”
蓝启仁一番言辞,我心中却骤然生起一个念头来。是不是,我当真命该如此?
“你的笄礼将至,可曾想过赐字之事?”
我听得一愣,起身答道:
“赐字乃是长辈决定的事,学生不敢妄自猜想。”
我见蓝启仁捋着胡须不再多言,又清了清嗓子问他,
“先生,您信命吗?”
“此话怎讲?”
“学生去岁生辰时曾求过一张花签,背面有词一首。不知,可是命中注定如此呢?”
“吾只信人心。何种性成何种命,你前十五载养成的品性,与你余生之意紧密相随。无论是何种结果,不过是先你一步的猜测,并非注定。就好比你此生是百年为止,还是天地同寿,亦在你心中之念。”
“你那张花签,好也罢,不好也罢。你信它,更要信自己。”
月色幽幽,我踏着路边的灯光走回精舍。手腕上那一串莹润的菩提子轻蹭我的肌肤,留下一片浅浅的凉意。
听学前,外界多传蓝启仁古板。但这数月,我却更感他对学生呕心沥血之意。
离开前他叫住我,从袖内取出一只木匣推给我。打开,便是这一串染着淡青色的菩提子。
“多谢先生赠礼,只是学生不信神佛。”
“赠你菩提子不是要你皈依,而是叫你在欲念熏心、狂躁难忍时转一转珠子,愿以此平你心中杂念——保你,永世清明。”
“此珠唤星月,愿你此生踏蟾宫之净土,望天河之璀璨。”
而我知道,他其实想说——
愿你此生不知八苦,只知寻常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