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样凝重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很久——当盘子里的酱牛肉只剩下最后一片的时候,我和哥哥谁都没好意思动筷子。而是埋头吃饭,只是两双眼睛皆盯着那块牛肉。
余光中探过一只手来,只见大哥用筷子将那片肉夹成了两半——
一半夹进了哥哥碗里,另一半仍在碟子内。
“三娘,自己夹。”
哥哥一向是个脾气好的,如此一来,气也消了。又开始自己问我在云深不知处听学时如何——
“蓝启仁的课如何呀?是不是每日昏昏欲睡,苦不堪言?”
“还可以,史论很有意思,其余有的确实无趣。”我看他十分满意的样子,又一挑眉说道:“不过,蓝先生很赏识我哦!”
“呵呵,没少熬夜温书吧?”
我的反骨即可上来了,“那确实是。夜没少熬,早也没少起。就为了得个好成绩,妹妹我是夙兴夜寐,日日不敢怠慢。”
我偏还要大哥夸我一句!
“三娘能得这般成绩,非常不错。聪慧又求上进,自然也是好。只是,还需顾及身体。”
哥哥一听,立刻跟上,“大哥,我也要顾及身体!”
大哥大抵实在是被我们俩闹得烦不胜烦,便假装听不见,低头夹了最后一筷子面。
可哥哥扔不罢休,“大哥~我也要顾及身体!”
大哥将筷子重重地拍在碗上,“吵吵什么?!明日早起的练刀不许停!”
“那少一个时辰!”
“再加一个时辰!”
“那不增不减,晚一个时辰去总行吧?”
“不行!”
“那半个时辰!”
“一刻钟,再讨价还价就提早半个时辰!”
“那晚一刻钟就一刻钟,真是的。”
大哥无奈至极地看着哥哥,“怀桑,我真是不知道,你这样何时才能有能力继承聂氏的宗主之位。”
一听到这,哥哥立刻哭丧着个脸,“大哥!你不要催我了!你说你修为高深,又能完全驾驭刀灵,在江湖上也威震四方,正值壮年——你必定修仙得道,天地同寿!你要我来当着宗主做什么?就算你不想当了,那肯定还有你儿子呀!这这这,这如何轮得到我这三脚猫呢?你说是也不是?”
“你说,你也觉得我不聪明的。那,这,就是,朽木不可雕!对不对!朽木不可雕!你,我好好努力,但但但,但也不可强求啊!”
我看哥哥双手合十,额头抵着桌面,不停地告饶,偷偷掩着嘴笑了起来。
大哥气得额角又暴起了青筋,“快住口!也不知道丢人!莫再教坏了三娘!”
“今日还有事要同你们说,改日再治你这不上进的臭毛病!手里的筷子放下!跟我来!”
我和哥哥跟在大哥身后往书房去,路上我偷偷问他,“宗门里有什么要事吗?还需得大哥叫我们二人一起商量?”
在大哥看不见的地方,哥哥便放肆地“瞧不起我”。他白我一眼,甩开折扇说道:
“方才还夸你聪明,这下不就现了原形了?咱们俩,半斤八两。”
“问你话便答,又在这里阴阳怪气!”
“嘁,现在除了旱灾,大哥心里还能有什么大事?可不就是你的笄礼?”
如此想来也是,只是——
“这及笄、加冠的礼制流程,从前不都是由宗主定夺吗?原是不必过问我们二人的呀!”
“那我可不知道。你别看我了,是真的不知道!”哥哥耸了下肩,“哎呀,一会你问大哥不就好了。一直问我做什么呀?”
进了书房,大哥将一张纸推至我们面前。我跟哥哥凑上去一瞧,写得是几个宗门又一列名姓——
长安南宫氏:南宫琨、药罗葛氏、南宫凛、南宫懿。
姑苏蓝氏:蓝启仁、蓝曦臣。
兰陵金氏:金光善、南宫氏、金光瑶。
“今年旱情严重,”大哥停顿了片刻,又开口道:“三娘,给你的笄礼,怕是不能办得如从前怀桑加冠时那样盛大了。但我想着,你乃是聂氏的嫡女,无论如何还是要隆重些——”
“所有的仪制服饰都不会变动,只是,请的宾客,我擅自主张,缩减了一些。虽说祖制上所言,及笄、加冠皆由宗主定夺安排。但我想,这是宗门内政,也是家事。终究,还是要问过你们的意见。”
哥哥看了我一眼,率先开口,正色道:“我没有异议,万事以宗门为重。”
“三娘呢?”
我绞着手里的帕子,有些扭捏地对大哥说道:
“大哥,我,我能不能邀请梁溯?就是松江梁氏的梁晚烟——我与她在听学时交好。但如果实在是勉强,便算了。”
大哥看着我,露出一个浅笑来,缓缓呼出一口气,
“自然是可以。原本聂家嫡女的笄礼,该是遍邀天下名门宗主的。我亦留了额外让你们增添的数目,这你不必担心。”
“再者,松江梁氏人数向来精简不多。就算携直系弟子同来,亦不会是有负担。”
“三娘,只是委屈你了。”
“大哥言重,三娘从不觉得委屈。增请松江梁氏,已经是三娘任性所为。身为聂氏之女,本就该万事以宗门为先——面子上的事,不必过多计较。”
“如此便好。”大哥眼中有欣慰的笑意,我瞧着他,只觉得心中是阵阵暖意——
这是我血脉相牵的手足,此生,我们必然共同进退。
“三娘,还有一事,我想问过你再定下。”
“嗯,大哥但说无妨。”
“正宾与赞者已然定好,定的姨母与南宫懿。但主人和司仪尚未确定——”
“父母已然驾鹤,主人便空悬其位。司仪当是身份贵重又同你亲近之人,但南宫凛乃是外男,梁姑娘与你虽交好却算不得亲缘,至于曦臣和阿瑶......”
大哥的声音沉了下去,等我决定。
我忽然又想起哥哥从前说的,“大哥最不满的,还是金家独占的光阴。”
他似乎总想补偿我,想把他们缺席的十年慢慢填补。
他是聂氏的宗主,是天下的赤峰尊。可在他心中,他与我而言,总是先为兄长。
万事可以他独断专权,他却为我留足了选择的余地。
我侧头看了看哥哥,他用扇子点着下颌,也是在努力思考的样子。
不觉间,我低着头偷偷笑了笑——
笄礼乃是人生大事,本就该由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参与。
“大哥,长兄如父,主人自然该是你。至于司仪,”我撞了一下哥哥的肩膀,“祖制并未限定司仪是男是女,不若就辛苦哥哥吧!”
大哥的眼神动了动,可我还尚未看清其中之意,便被他垂下的眼睑遮住了那闪烁的光芒。
“既然如此,那便定下了。你今日早些回去休息,明日晨起,我领你去看及笄所用的服制和冠笄,而后会有姑姑引你学习仪制流程。剩下的时日不算多了,你还需熟悉才是。”
我乖巧地点头,偏是这时候哥哥十分没眼色地插嘴,
“大哥,我是司仪,那我是不是也要学习礼仪?那我也得跟着去——你看明日这练刀......”
“不行!你休要用这样的理由胡搅蛮缠!就算你是司仪,明日也得给我去校场练满两个时辰!之后,再去学你的司仪之礼!”
不净世的高墙外新月当空,初秋的夜里终于有了一丝凉意。我与哥哥离开时,大哥的书房仍亮着烛灯——
尚有许多的政务待他批阅。
我与哥哥并肩走在甬道上,锦儿和侍书跟在我们身后不近不远的地方。
人们都说清河的刀法霸道凌厉,所产的青石玄铁寒冷坚韧;人们都说赤峰尊刚直决绝,不净世的高墙巍峨肃杀。
可那尽是人言。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不论是清寒还是尖锐,皆牵动我的心弦,连接我的血脉——
是我的故乡,亦是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