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懿向来不喜欢虞茗姬。她父亲有意给她和江澄牵线,而虞茗姬偏偏已经占了先机。从前她们二人的高傲是不相上下,如今却要用她来依附江氏......
虞茗姬最后那一句话,恐怕是利若刀锋,直直插进了南宫懿心里。
南宫懿从前说过,心里念着谁并不重要,联姻是多数宗门小姐的命运。她看得开。
那今日她的惶恐与不安,大多就是来源于少年时那一份珍贵又脆弱的自尊。南宫懿不愿意在虞茗姬的面前,被卸去所有的骄傲,失去所有的选择,被迫只作为南宫家的嫡女去面对仍旧高傲明丽的,虞熙。
我的脚步一顿,回过头去,看见的南宫懿仿佛是另一个人。
低眉顺目,眉眼含笑,却没了方才同我们玩闹时眼中闪着星光的样子。
可南宫凛说得也不无道理——这是他们的家事,我就算有身份又能做什么呢?怎么看,都像是在多管闲事。
更何况,我再怎么矜贵,也还是被他们宗主的名号压了一头——宗主间说话,我不该随意插嘴的。
正当我觉得无奈又心疼时,却骤然和江澄对上了目光。
经了这些年的磨砺,他已经褪去了直白的狠厉和狂躁,留下满身的孤傲和冷冽。那两道目光淡漠而平静,所有的情绪都被修饰得滴水不漏。可他看着我,就像是千年的冰柱融化,一滴一滴的雪水落在心间,惊得我连魂魄都在震动。双耳边嗡嗡作响,只听得心脏一下下撞着胸口,背后也跟着渗出了薄汗。
我回身想走,却被江澄叫出了,“聂姑娘可是有什么想说的?”
我愣了一下,旋即是下意识地否认,“江宗主,朝歌并非此意。不过是流苏扫了下脖子——以为什么东西掉了,没什么想说的。”
“是吗?”江澄抚上戴在右手食指指根处的紫电,我瞧见那枚银戒周身轻轻闪着电花。“本座倒是有几句话,想同聂姑娘说。”
心口近乎是一阵痉挛,无数个念头闪过我的心间——江澄究竟想说什么?他有什么好跟我说的?
是笄礼请帖的事吗?不应该,这些事都是宗主做主,远轮不到他来问我。
先前赈济的事情早已了却,如今是他又有什么后手还是别的什么?这也不应该,那是我们三人的密谋,不该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说。
那还能有什么呢?
许是江澄的目光实在是太过有穿透力,我只得先暂时撇开目光,以求心中片刻的清明。
这种时候,我不能慌。
我的目光扫过虞茗姬的面庞,高兴地看到她微微蹙着眉尖,无知无觉中流露了几分疑惑的神色。
看来,不是他们俩商量好了要为难我——就连虞茗姬也不知道江澄要做什么。
这儿有这么多宗门的公子小姐,更是有大哥亲临给我撑腰,江澄不敢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为难我。
那么,大多就是他临时起意了。
他的心思我不是局局都能参透,但若只是面上没有深意的几句话,我还是接得住的。
想到这儿,我正了身姿,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个笑容来,
“还请江宗主赐教。”
江澄玄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说不好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右手抚上下颌,“赐教是不敢。”
“不过是方才忘了贺聂姑娘加笄之喜,忘了单问聂姑娘一句,‘姑娘妆安’。”
这次,换我皱眉了。
就在他开口之前,我是准备了十八般武艺,只等他说出些什么刻薄言论来。结果,他只是贺我加笄之喜?还特意问一句,‘姑娘妆安’?
好啊,江晚吟,你安得什么心!
我愣在那里,脑袋里空空如也。所有人都瞧着我,等我说出些什么话来。就连哥哥都在一边向我使眼色,那意思是——
‘聂思琰,你倒是说话啊!在家不是很能说吗?怎么到这儿哑巴了?!’
我暗自想了想,但怎么也参不透江澄这么问究竟意欲何为——
但如果他是为了把我也拢进这个已经够乱的局里,那可是打错注意了。
“江宗主客气,”我微微颔首行礼,直直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朝歌也想起来,方才确实有话想对江宗主说。”
而后,我故作惊讶地捂了一下嘴,“呀,笄礼刚过,忘了重新给江宗主见礼了——”
“清河聂氏聂思琰,字朝歌,见过江宗主。江宗主,安好。”
“多谢江宗主的贺礼,劳江宗主挂心。下次若再有笄礼这样重要的事,必然送请帖请江宗主莅临不净世。”
“呦,瞧我这记性,竟然给忘了。”我淡然一笑,看向一旁的虞茗姬,“朝歌也贺虞姑娘加笄之喜,不知送去的贺礼可还合虞姑娘的心意?”
虞茗姬显然也觉得这话听起来叫人很不舒服,但还硬是笑着对我回礼,
“多谢聂姑娘,贺礼我很喜欢。今岁北地旱灾,又遇姑娘的笄礼,想来是十分匆忙。姑娘和聂宗主还能记得,实在是有心了。虞熙在此谢过。”
“姑娘如此挂心虞熙的事,有一事也应告知姑娘才有礼些——虞熙字茗姬,号萦芑。”
“虞姑娘年少得号是好事,梓梦在此先恭贺过。”不知怎么,南宫凛突然开口道:“只是,加笄赐字是常事,告知一番实属正常。至于姑娘得号,实在是不必如此宣扬。”
我震惊至极地望了一眼南宫凛,偷偷拍了一下他的手,把他往后拽了拽——这说的是什么话啊?!就算虞茗姬有炫耀的意思在,那也不能明说啊!
“南宫公子,这话从何说起?”江澄不咸不淡的目光扫过来,带着几分讥诮,看着南宫凛,“还是说,南宫公子当真觉得,本座的消息已经闭塞到了蓝老先生亲自赐的什么字都不知道的地步?”
南宫琨看起来不甚高兴,大抵是因为觉得儿子莽撞,冲撞了如今的“新贵”。更气,儿子坏了女儿有可能的一桩姻缘。
我拉了拉南宫凛的衣袖,示意他别再出声了。正想替他道歉,却听到南宫懿先开口了。
“江宗主,虞姑娘,阿兄自小在草原长大,不甚熟悉中原的规矩又性情耿直,还请二位不要计较。我代他,向你们赔不是。”
“还是南宫姑娘知礼。那,茗儿的意思?”
“是我思虑不周了,望聂姑娘见谅。”
“既然南宫姑娘开口了,茗儿也有不是之处,倒也没什么可说的。”
看到南宫琨眼中出现的一丝喜悦之情,我只觉得心中陡然生出几分不安来。
“南有樛木,葛藟萦之。芑为药草,可训烈马。《诗经》之中,萦字柔之;《山海经》中,芑字烈之。虞姑娘虽为女子,却品性刚烈——实在是合适姑娘的封号。”
虞茗姬显然被我夸得有些无所适从,朱唇轻启,却是半晌才说出话来,
“多谢聂姑娘,实在是谬赞了。”
至于我这个人,她恐怕难得夸出来什么。
她性子就孤傲,平日里也甚少有什么赞许人的话。原本对我这样平平无奇的就不多生好感,加之去年在莲花坞结下的矛盾,和上次商议留下的印象,如今还能对我有几分笑容,那都是给我的身份和姓氏的。
当然,我自然也是不怎么喜欢她的。理由嘛,上次帮她表哥算计我算一回。我这个人,记仇,只这一次,便够我记她许久。
但这么夸她我也不亏,不过是动动嘴的事——既显得我大气,又显得我有学识。何乐而不为?
看着南宫懿温柔如水的目光,我忽然想起从前听学时,我们一起夜游云深不知处。
‘你若不嫁他,可否,帮我说一门亲?’
或许,她也是愿意以此振兴宗门的。
我原是想说些什么,可话在唇边转了一下,又止了回去。我惴惴不安地打量着大殿:正在同梁柏仁和金光善交谈的大哥,在他们身边的是秦苍业和金光瑶,还有姨母等女眷......
以及,秦愫、金媛。
这所有的人聚在一起,关系错综复杂。我仅凭直觉,觉得这平湖之下暗流汹涌,蓄层层深意。大约是我安逸得太久了,久到我都忘了这江湖上的风浪是不见其形的。
我看了一眼江澄,觉他目光浅浅,似在看我,又像是望向远方。
可只这一眼,我便笃定有些话,不该说出口。
不为别的,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江澄于我,像是一盏冰泉——冰冷彻骨,却也让人分外清醒。
“虞姑娘谦虚。”我朝她笑了一笑,“既然如此——舅父,您同江宗主慢慢聊,我们就不打扰了。”
南宫琨很是赞赏地朝我点了点头,“去吧。辰儿,还不快带朝歌入席——整日没轻没重的!”
“江宗主,今年的灾情,多亏有您和虞姑娘出手相助。午宴快开始了,随我来入席上座吧。”
“那就,劳动南宫宗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