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菊一共四题,看过前两首,我觉得都还不错,但没有出新——
《叹菊》
秋华独秀度寒更,疏枝淡月冰心恒。
卷蕊半敛一寸香,却踏素风逸满城。
傲世孤望排雁去,长岁不见浊尘生。
侠骨只身长寂寞,君子洁性不为盟。
《颂菊》
独立寒秋任霜侵,孤标不改对月吟。
身陷残泥未作染,白露滴滴沁我心。
朔风不解此中意,君自清衣调素琴。
自从靖节东篱叹,傲骨万世颂到今。
皆是咏菊的孤标和傲骨,但《叹菊》比《颂菊》多了一分傲慢,却少了几分坚韧性情。
《叹菊》中是万物皆败,秋花独秀,香虽清雅,却名扬天下。满身傲骨,永不低头,只见天际秋雁去,不看脚下浊尘生——这是多傲的一颗心。
至于《颂菊》虽没有出新,但我觉得却比《叹菊》更高一筹——菊花生于泥土,自有残泥环身;绽于寒秋,必定有风刀霜剑相侵。而此时的傲骨和孤标,不仅仅只是因为高傲骄矜,而是为了守住自己的气节与本心——蕊噙清露,对月而吟。我眼前,近乎有那样清冷的画面在浮现。
至于颈联中,大概是用了“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的典故。但在此处却被用成了但凭朔风摧残,亦能泰然自若地抚琴。嘶,这儿怕是又暗喻了《陋室铭》里的“可以调素琴,阅金经”吧?
想到这儿我心里一惊——一联两典,这个人好生厉害!而且,总觉得他在讽刺什么人。
尾联处我读了两遍,忽然灵光一现,在心里暗笑道,又来一个跟我一样取巧的!真是,好巧!
‘潇湘妃子’有《咏菊》云:“一从陶令评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这儿就来了一句“自从靖节东篱叹,傲骨万世颂到今。”,更消说这“对月吟”和韵脚同也是从那首《咏菊》来的。
我倒要瞧瞧,是哪一位和我如此的志趣相投!
再往后瞧,是一首《遇菊》。我皱了皱眉,心道南宫琨他们怎生出这么难的题?却没想到,是这一首率先出新。
《遇菊》
闲过南山遇秋虫,半倚东篱听晚钟。
蕊噙寒霜叶点露,谁道万物去留空。
收得三分秋色里,浅和清风作潮生。
功名富贵且看破,醉览浮生配玲珑。
这一首的首、颈、尾三联都不错,唯独颔联略显平淡。首联可谓是两句便写出了“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的悠然洒脱;颈联处那收得三分秋色,配清风以作潮起潮落,倒像是写岁月更迭、四季轮回,读起来回味无穷,略有几分怅然。最后这一句,仿的大概是朱敦儒的《鹧鸪天》,“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皆言菊花的气节,但独此一首,写出了陶公心中的安宁淡然与自然之感。
姨母拿着这张《遇菊》是看了又看,“这首实在是妙极,没用什么艰深典故,亦没有隐晦的作比。毫无刻意之举,却直指五柳精魂,实在难得——这孩子,怕是有一颗比水晶更澄澈的心。”
我又细读了一遍,悄悄问一旁的梁溯道:“朔子,你作的吧?”
梁溯赶紧向四周望一望,确信没人听到后,小声问我,“你怎么知道的?”
“这么多人,唯你一个生在沧海涧——还有谁能想到三分秋色和上清风,便可为潮起潮落?”
她朝我嫣然一笑,“就属你聪明。”
最后一首的题是《菊问》,也是我今日看到的最最惊世骇俗之作——
《菊问》
遥看玉色点流光,近观却作蕊含霜。
半壶杜康饮衷肠,醉卧南山颂《离殇》。
千古陶令诉傲世,谁言寂寞不怀伤?
常言我入东篱隐,何以孤标束秋香?
就连金光善和虞楠看了,都得抚掌喝彩,“当真是句句直言,句句有问,闲散悠然,却又不乏豪迈之感,亦解我心中疑惑啊!”
“虽独立寒秋,但亦有悲伤感怀之思,并非木石,怎能无情?即为退隐之士,又何须以孤傲自诩——随心而行,秋香自远,无奢无念,才是五柳真谛。”
“怪不得许咏物诗读多了便觉得索然无味——花草生于自然,而归于自然,怎可束进人给的框架,竟是这样的道理。”
所有宗主一同评判后,南宫琨说道:“今日这诗,当属《菊问》第一,题难却出新诗,而这立意更新,恼不得要推这一位为魁了!”
我伏在梁溯耳边悄悄同她说:“这《菊问》必定是我哥哥所作!”
“你这又是从哪儿看出来的?”
我想,我脸上此刻大概是一副十分得意的神情,“我哥哥这样的个性,就算给他一首《咏菊》来写,恐怕也不会咏什么气节,倒是可能和你一样。这一首,又是饮杜康、颂《离殇》、伤春秋之意、逃世俗目光,字字句句皆是他聂怀桑的心里话!我自十岁回不净世起便是他带着读诗词,他心里怎么想,没人比我更明白!”
梁溯静静地想了一会,“那你说,聂公子是不是也知道哪首是你作的?”
我干笑了一声,“我觉得,他可能都不用读诗,只看题便知道哪一首是我的。”
“聂公子竟有如此神通?”
“是啊!不然,他怎么连个‘清风聚散悄入门’都能想出来是借的《秋风词》?两句话里凑出来的字文都给他看出来了!还特意用‘蘅芜君’写的‘冰雪招来玉砌魂’作比——他压根儿就是看出来那是我作的,才字字句句言之凿凿!不然,多少还是得收敛些。”
梁溯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啧啧道:“以后玩这种游戏绝不带你们兄妹俩,哪首是谁的你们怕是都心知肚明——这还玩什么劲?”
“这么多人呢!”我用肩膀撞了她一下,笑嘻嘻地说道:“就算我们知道对方写得哪一首,也不知道别的作者啊。”
“也是。”她拉我起来,指着家仆呈上的对谱说道:“走吧,咱们去看看谁作的哪首。”
桂花签下的其余四人是:
《木琉璃》 秦愫
《玉影》 南宫懿
《折桂》 金光瑶
《奏蟾光》 金媛
而菊花签下的四人则是:
《叹菊》 虞茗姬
《颂菊》 江晚吟
《遇菊》 梁晚烟
《菊问》 聂怀桑
我看了这对谱,不觉皱眉,又悄悄瞄了一眼散落在桌上的誊纸——《颂菊》便是那首跟我一样取巧之作。我抿了抿嘴,低下头去。
没想到,高山流水遇知音,这跟我志趣相投的,竟然是江澄。
最后一轮的飞花令,是南宫琨点了题为《四时令》。又命人写了四对八张的令签,每个人抽一张——两两结对,同对一季;上签为起,下签为收。
可到了抽签的时候一算,我们一共九个人,多出来一个。若说要南宫凛来一起玩,那是把这局给搅了。但多出来一个,就是玩不成——
我们这九个人,无论如何都得出去一个。
说来也是尴尬,我只得拉着梁溯躲到最后面,默默地低头吃着糕点。一抬头,发现哥哥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
我看他一眼,立刻明白,他也是来躲躲煞气的。
正是不上不下之时,又是金媛说话了,“我乃是旁系庶女,能来同诸位公子小姐一同品诗填词已经是莫大的荣幸。如此,这一轮便该是我走的。”
说罢,便退到一旁,恭恭敬敬地站在了姨母的身边。
“果然是四姑娘明理,如此便可以继续了。”显然,金光善对金媛此举还算是赏识。
我低低地哼了一声,“怕是以退为进,卖惨给谁看呢?”
“你这是什么话?自言身份不够,金姑娘心里怕是也不好受吧?”哥哥含着糕点反驳我。
我翻了个白眼,又硬塞了一块点心到他嘴里去,“吃你的吧!你当谁都跟你一样,一颗真心捧出来?告诉你,她是长了十八颗水晶玲珑心,十九副曲折回肠——那些个弯弯绕绕的心思你下辈子都别想想明白!你是忘了小时候去听学时后受得玷污了吗?如今倒是帮她说起话来!”
听到这儿,哥哥大抵是想起了什么不太好的回忆,呛了一下。
这下好,我是一边生气,一边又得给他端水顺气。
梁溯在一边笑得直打嗝,我心里只有一句,“真是作孽!”
抽好了签,我们三人一合:我是冬下,而梁溯和哥哥一个是春上,另一个为春下。
好,我又在心里感叹上天不公——有哥哥做下家,就算是作出打油诗他也能给圆上!唉,多好!
南宫琨一扬手,只见暗红色的灵力卷过案几座椅,散去时便是蒲团席地,周身云烟浅浅。一湾曲水自两排蒲团中间而生,潺潺流过。
我们八人分开入席,两两相对而坐——梁溯起头,我为最末。
哥哥坐在梁溯左手,他一坐下就先倚着小几给自己斟了一盏酒,畅饮一口感叹道:
“这葡萄佳酿简直醇美至极!还有这夜光杯也是上上品——‘葡萄美酒夜光杯’,舅父好生风雅!”
虞茗姬和南宫懿分别掌初夏、夏末;而秦愫和金光瑶则各司早秋和暮秋。
至于我的上家......则是江澄。
哪一轮和他抽到一组不好,偏是这一轮,还是他下家!
看着江澄不徐不疾地走过来,在我右手侧的蒲团上坐下时,我都不知自己心里是喜是忧,更不知道该如何问候他才是。毕竟,这一次得我们二人配合得好才行。
“聂姑娘这般神情,是不愿本座给你当这个上家?”
我立即回过神来,整理好面上的容色,“朝歌绝无此意——有江宗主做上家,是朝歌之幸。只是,江宗主才思敏捷、文采过人,朝歌望尘莫及,是怕耽误了江宗主的佳句。”
江澄面上没什么特别的神色,只是冲我简单地扬了扬嘴角,便转过头去。可我还是觉得,他是在嘲讽我——嘲讽我的惺惺作态。
我同样赌气地转过身去,用手肘撑在小几上,托着下巴暗自咬牙。
真的是,难不成还要我跟他说,‘江晚吟,我怕你为难我,我怕你给我出特别难的上句我接不上——那我多丢人啊!这么多人在呢!我可丢不起这个人!你和我哥换换吧!’
哼!我做作,那他又是什么君子?五十步笑百步!
“聂姑娘,心里骂人可以,大可不必表现出来。”
我猛地捂住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又转过头去看他。
江澄倒是一改常态,有几分慵懒地倚着一旁的小几,用手撑着下颌,不咸不淡地看着我。
没忍住挑了一下眉毛,我将心里的疑惑脱口而出,“我说出声了?”
但下一刻,我立刻明白江澄又诓我。我平日里心口不一、阳奉阴违的次数也不算少,怎么可能这么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那不可能!
“看来,聂姑娘确实在心里骂本座来着。”
我只觉得太阳穴是突突突地跳,气得我都笑了出来,“江宗主是从哪儿看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