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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六十章·飞花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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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姑娘都快把袖口攥破了,不过是随便一问。结果姑娘就承认了——实属,意外之获。”

往日里所有的精巧言辞在此刻全部作了尘土,我瞪着江澄如玉的面庞,把所能想到的词句反复排列了个遍——可个个皆是词不达意。

到了最后,我也只能说出一句毫无杀伤力的话。

“若是这座位隔得再近些,我便想擅自做主给江宗主的白衣染个颜色——你看,这葡萄酒如何?”

江澄摇着头叹了口气,但当他抬起头来时,我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一抹笑意——

是真实的,而非嘲讽、讥诮,抑或是轻蔑之类的情感。是真正的,明媚笑意。即使是转瞬即逝,可我看着却如流星璀璨,划过他如夜的眼眸。

我这才意识到,我一点都不生他的气——我只是懊恼,怎么江澄随便骗我一下我就信了呢?

我也不是真的不想让他做我的上家,我只是太怕丢人了,更怕他是我的上家我却作不出像样的下句来配。

可他接下来的话又让我下定决心,我就是要生他的气。

“聂思琰,我都说了多少次你蠢了?”江澄看着我的时候,我能从他的眸子里看到浅浅的星光在浮动着,一闪一闪的,像是深埋在地底的宝藏终于被采矿者发掘。“坐得近有什么用?难不成我还是个死的——你用酒水泼我,我还不会躲吗?”

这话是欠揍至极。我差点扑过去揍他,但我忍住了。

我安静了许久,也想了许久。我们之间这样的对话——这样没有隐喻、算计和伤害的对话,上一次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了。我听过许多次直插心底的言语,再听这样无伤大雅的玩笑,便不觉得难过,更没什么好生气的。

想着要再说些什么,可又觉得间歇太长了,不知如何接话。

我悄悄地去瞄了一眼江澄,他半侧着身,安静地坐在那里——大抵,还在等我说话。

“江澄,你枉为君子。”他望过来,抿了一下唇角。我接着说道:“你知道我们清河冬日里怎么打雪仗吗?”

“洗耳恭听。”

“不打。”

看到江澄的面上浮现出一丝迷惑的神情,我心里得意极了,可以说是扬眉吐气、喜上眉梢——

我想,我笑得一定十分恶劣,就像是偷偷揪了自己喜欢的姑娘辫子的小男孩,

“直接往衣服领子里灌。”

我万分确信,我看到江澄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飞快地转过身,抬起手挡在唇前,轻轻咳了两下,

“我枉为君子?”江澄眯缝着眼睛,“你也枉为闺秀。”

“是啊,咱们俩半斤八两——你又能比我聪明到哪儿去?”

“混扯。”

“幼稚。”

好在这时候曲水流觞已经开始,不然我和江澄非得打起来不可。

说是曲水流觞,其实也略有改动——南宫琨起头放了一盏香茶,若是梁溯作得好,这茶便归她用,而她再斟美酒一盏抑或还一样别的什么。若不好或对不出,便顺给下家。如此轮转,一取一还。

水流清澈,泠泠若环佩相击,携着那盏幽幽的香茗漂至梁溯的座下。

梁溯沉吟片刻后,眉尖微蹙着念道:

“朝雨浥浥......梁燕还。”

饮过茶后,梁溯还赠一盏美酒。可那酒盏刚刚漂至哥哥面前——都还尚未浮稳,他便端起来仰头喝了,还笑着朝众人举了举酒杯,算作敬意——这一下,引得除了大哥之外的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南宫琨更是站起来,用两指点着哥哥的方向笑道:“好你个聂公子,若是作不出好诗来,我可叫你赔梁姑娘的酒!”

“牧笛悠悠走碧川。”

到虞茗姬时,她快速地接上,“含露芙蕖颜未展。”

嗯,不算是多么刁难的上句,还算给南宫懿留面子。不得不说,虞茗姬永远都能分得清轻重——从不失分寸。

酒盏漂至南宫懿的面前,她想了想,露出一个略有几分狡黠的笑容来,“荫下青梅酿酒酸。”

不得不说,南宫懿其实很有才情——她这一句,不仅写初夏,更写了人间喜乐,叫人觉得清爽无比,心口生香。

南宫懿从前同秦愫最为要好,知道她不胜酒力。便将“还彩”换做了秦愫喜欢的酥饼一块,叫侍女放在小盘中向下流。

秦愫接了酥饼,朝她微微一笑,恬然念道:“始觉霜冷簪红叶。”

金光瑶念出“日暮排雁越重峦”后,饮了秦愫还的酒。

而后,便到了江澄。

我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听他遣词造句——

只见他仍是徐徐叩着案几,片刻后才吟出这样一句,

“朔风卷雪入楼台。”

我登时觉得眉心一跳——先前好好的气氛,到他这儿的瞬间,便跌落下来。霎时间从秋景婉转,变成了白雪凄凄,心下是一片哀凉。

有什么东西漂至我的余光处,我定睛一看,是一块茉莉酥。

嗯,算他有良心,知道自己的诗不好接。

“怠倚云窗煮茶欢。”

谁料江澄下一句作的更为刁钻,“细絮缱倦覆额发。”

我的嗓子哽住了,然而心里更梗。

“细絮”说的自然是白雪,那这雪盖青丝......

这样的诗句,怎样读都有一种凄清而寂寥的感觉在。但也只有那么一点点,混合着怅然和无奈,似乎一蹴而就,却朦胧到,能将这天地尽数拢进这样的情感之中。

除非是李白那样的人,才能转而将其振为昂扬之势吧?

正当我思考着要不要就顺着他的意思——就这么半待寂寥地写下去时,虞楠竟然催我,“阿澄这句实在是不好承接,聂姑娘素有才女之名——这时间也快到了,可想好了没有?”

“多谢虞宗主美意。”大哥先于我冷声答道:“三娘心中自然有数。”

既然已经到了这千钧一发的关头,那我用些小手段也算不得什么吧......

虽然我心里觉得有些不合适,但我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我装作十分悠闲地样子,把目光转向哥哥,朝他抿了一下嘴唇,示意他赶紧帮我。

哥哥用折扇挡住半张脸,一边晃着扇子,一边用飘忽的眼神四处张望。在确定没有人察觉到我们二人之间的小动作之后,他极轻极快递抚了一下发顶——

他的手指,划过了簪在他头顶的玉冠。

我顿时灵感乍现,笑着接道:“谢天赠我玉镂冠。”

随后,又按方才的顺序自秋转回,那四人分别作诗四句:

幕笠飘飘抱黄柚,饮罢忽闻故人还。

独驾兰舟戏锦鲤,藕花深处寻玉钏。

尽是悠然恬淡的诗词,听得人沉醉不已。

复又回到“春日之初”——

梁溯托着下巴,想了一会才接上,“千红树下举花胜。”

“万绿林中觅纸鸢。”

“不愧叹聂公子才情俱佳——红绿这样易俗的词,在聂公子口中都能有如此意境!”

“意境美矣,更是对仗工整!说句玩笑话,聂公子若是姓‘林’——便真是,‘口齿噙香对月吟’!”

哥哥连忙一一作揖谢过,还连声道:“哪里哪里,这可不敢当!我不过是些小伎俩,怎敢肖想曹公之名?高山仰止罢了!”

话虽然这样说,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乐开了花。

用他的话说,就是,‘谁还不喜欢别人夸自己呢?’

确实。想到这儿,我都不觉跟着笑了起来。

“话虽是这样说,”金光善忽然开口,“可这韵,确乎是没压住。”

金光善说的没错,哥哥这个韵脚找得的确不对——但我还是觉得金光善这是吹毛求疵,故意挑刺。

诗词本就重在画面感、意境、诗魂和扣题,哥哥全都有了,不过一个韵脚,何必深究?

但这话,实在是太不讲理了——不讲理到,我自己都说不出口。

于此,我只能十分坚定地看着哥哥,向他表示我站他这边。

可哥哥却是毫不在意地摇了摇扇子,仍是一张笑脸。

“确实是没压上。”他点头道:“那既然这样,我便再作四句,圆个结尾,以表歉意。还请姨父和舅父网开一面才好!”

“如此,我们便洗耳恭听了!”

“岁岁钟鼓送残夜,年年丝竹复佳端。何须时时思昨日?四时佳节总团圆。”

我没想到,一向不喜欢这种寻常套路的哥哥,竟也能念出这样的句子——

平和、温暖,带着对新岁最质朴的祈愿。

人或许都是一样的,不管看起来多么厌弃世俗,或者多么孤高冷漠,应该都会对“圆满”、“顺遂”和“如意”抱有一丝希望。

我不由得想到江澄——

现如今,他宗门复兴,摆脱桎梏,云梦亦是蒸蒸日上。他是不是如愿了呢?

我说不好。

在我心里,总觉得他如今可以说事事顺遂。可他还是作了那样的诗句——

江澄,仍旧不开心。

虽然他身边围满了人,可他旧不动声色。即使是满堂欢声里,江澄还是会静静地凝望着面前的酒盏,黯自沉默。

我知道他一直都很安静,可从前的安静,不是这样的。

去年暮春,我和他一起坐在金麟台云曦阁前的台阶上,看天河漫过。江澄也没有说话,但我却听到春风拂过耳畔,还有青雀啾啾的鸣叫——那时候,他身边萦绕着安宁和希望。

“诶,聂思琰,你想什么呢?”

回过神来,哥哥张开五指,在我眼前晃了又晃。

“怎么了?”

“南宫凛他们说去打马球,叫咱们去观赛台。”他露出一个贼兮兮的微笑,在我耳边悄声问道:“咱俩要不赌一个?”

我翻了个白眼,站起来拽上他的袖子便走,“废话真多,还不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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