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晚膳,又陪着一众长辈在未央阁略略散了会步之后,便见一轮明月升上天空——清影如霜漫过阶石,夜露坠在草叶上恍如珍珠般莹润。
月团和美酒被一一呈上,我们就借着月色,一边赏月、一边吃着月团。金光善等几个人几杯玉液入腹,竟说起了从前的事。
略有几分醉意的南宫琨勾着虞楠的肩膀,晃着杯中的残酒说道:
“你可还记得,从前金宗主是仙门百家有名的风流才子,更是各家公子中一等一的俊朗人物!”
虞楠听了,笑道:“自然记得,阿鸢听学时没少跟我说从别处听来的轶事——谁不是每天夜里睡前下注,赌明日还能闹出什么幺蛾子?那时候咱们几人半夜里喝酒下注,是不是还给蓝启仁那呆子抓到过?”
“那可不是?他们家家训,咱们几个谁都没跑!”金光善拎着酒杯嗤笑一声,“但咱们倒不是最让他头疼的吧?”
他话音刚落,立刻被虞楠接上,“那最让他头疼的必定是藏色散人!诶对,再加一个南宫宗主的小妹!”
提及母亲,我便来了兴致,偷偷地向他们那边歪了歪,想听得更清楚些。
南宫琨的面上也浮现出少有的柔情,想来母亲当真是十分可爱灵动的女子,不然怎么所有人回忆起她,都变得如此柔和。
“小妹虽顽劣些,却性情真挚——闹腾得厉害,但抄书也抄得认真。”
“可惜,斯人已逝......”
几人沉默了片刻,倒是南宫琨先开口,“他们几个孩子怕是不愿意听咱们在此叙旧,不如放他们去玩——叫辰儿带他们去燃一把篝火,开心开心。中秋团圆,愁思可不该给了他们。”
大哥由于长我们许多岁,便没跟着一起来。反倒是江澄,又被虞茗姬请动了。
我暗自腹诽,果然男人没一个有定力的——别人漂亮姑娘说两句,他就愿意了。
其实,我还想再听一会,可怎奈何所有人好像都对那篝火更感兴趣。没办法,我也不愿当那个最最特立独行的,便跟着众人向未央阁后山处的林地走去。
夜风拂过耳畔,送来身后追忆往昔时浅浅的叹息——
“当年还有人传过,说蓝氏有双壁,南宫有双姝。我当时就说,开什么玩笑,青蘅君便罢了,蓝启仁那谁受得了?”
“金夫人当年每每去找阿鸢,两个人可没少说蓝启仁的不是!”
那一段故事早已沉寂在岁月深处,久经年月,已经模糊了当年的色彩和实情。就连那一群少年,都已经不复当初......
我看着他们如今的模样,实在是想不出,他们曾经也和我们一样在云深不知处笑过、闹过、挨罚过。
来到后山,在林地的边缘已经有家仆在一处土坑内架好了木柴。围着土坑不远的地方,摆放着几条原木,估计是用来坐的。
南宫凛扬了扬下巴,几个家仆便上前去引火——
不一会,就瞧见明艳的火舌舔着木柴蔓延向上,噼啪作响。
我们几人分别落座后,又有家仆搬上被削成方形的木桩,随后布上酒食。
山风卷着秋日的气息拂过肩头,带着点点凉意和秋虫的低吟向远方流去。面前的篝火熊熊燃烧,明黄色的光照亮了浓重的夜色。透过那被火烤的微微颤抖着的空气,我发现坐在我对面的江澄正用手肘撑着膝盖,望着眼前跳动的火焰发呆。
又在发呆,我笑他,不过也挺好。
虞茗姬坐在他旁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不敢贸然上前打扰。
气氛似有几分沉默,大家都静静地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这样的情况很快被家仆门送上的生食给打破了——
金媛盯着那一盆被穿在木棍上的肉,嘴角抽了抽,“南宫姑娘,这......这我们如何......”
南宫懿看她一眼,豪迈地一挽袖子,猛地把我也薅起来——
我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在地上。好在我眼疾手快搂住她的腰,才没在众人面前出丑。
“金姑娘向来自持,怕是没享受过我们这等自然之趣。”南宫懿笑得眉眼弯弯,“肉当然还是得自己动手烤才好吃!阿琰,咱们上!”
说实话,其实我没烤过肉,但架不住南宫懿的热情实在太高——我就十分顺从地跟着她一起去了。半路上,还拉上了梁溯。
无意中,我看到虞茗姬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一盆肉,满脸写着跃跃欲试。我想她时常出门夜猎,估计烤肉的手艺是不错的。
“虞姑娘,不来试试吗?”
虞茗姬听了,立刻点头,好不客气地挽了袖子就走上前来——完全忘了之前有过的恩怨。
很快,秦愫和金媛也加入了我们几人的行列,还有哥哥也拉着金光瑶上前来凑热闹。
不得不说,烤肉这方面,南宫懿和虞茗姬是堪称老手——
两个人是一手一串烤的十分娴熟,火候也把握的恰到好处。
“阿懿,”我被篝火升起的热气熏得有些犯困,“你以后考不考虑开一家炙肉店?生意肯定特别好。”
南宫懿愣了,反倒是虞茗姬先抿了抿嘴,低下头去轻轻地笑出了声。而南宫懿也很快反应过来,瞪了她一眼——但毫无气势,一点都不凶。
于是,虞茗姬立刻正色道:“我觉得,聂姑娘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我看南宫姑娘手艺娴熟,而且,烤的确实香——很有天赋。”
“嗯。”南宫懿敷衍地响了一声,“虞姑娘,你这肉再不翻面,可糊了。”
飘动的火苗向上跃起,携着木柴上跳动着的火星散出阵阵热浪。火苗尖端处的猩红拂过肉块的表层,逼出层层油花,映着明灭的火光。略带焦香的烤肉味钻进鼻腔里,明明晚膳吃了不少,却是有止不住地口中生津。
相比起南宫懿和虞茗姬,秦愫的“作品”可真是惨不忍睹——就算有金光瑶在一边时不时指导两句,她还是把那块肉烤成了一块炭。
见秦愫举着手里那块面目全非的烤肉耳根发红,虞茗姬笑着将手里已经刷好了酱料的递给她——
“金公子先顾好自己吧,等秦姑娘吃了这一块,有力气了,你再慢慢教她。”
她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笑意,还有十分少见的亲和。我发现,当虞茗姬笑起来的时候,也像是宝石一样,明艳夺目,艳烈灼灼。加上她精致的眉眼和略带几分傲气的神色,竟......和温情有几分神似。
篝火映衬着她的笑靥,我又想起那个消散在苍白的冬阳里的少女。
她们那么相似,都美丽、高傲而又坚韧。即使在相貌上没有半分的相似,但因为那一身的傲骨,她们的影子在我眼前重合......
所以,究竟是为什么呢?他会对温情心动,却看不到这样耀眼的虞茗姬?
还是说,就是因为故人无法被代替,才毫无回应?
想到这儿,又觉得不免心酸——
“故人”。究竟,谁才是谁的故人?
这时候,忽然听到秦愫“嘶”得一声,本来还只是耳根发红,这一下却是整张脸如同着火了一样得“烧起来”。
我被她这一下子惊醒过来,蹲了一会的腿有些发麻,正有些不稳的时候被从我身边疾行而过的金光瑶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从后面取了茶水,递给秦愫。
秦愫接过金光瑶手中的茶盏,饮尽了杯中的水,一边克制住眼角泛起的泪花,一边用手向口中扇风,“虞姑娘,你这肉烤的很香——可就是佐料也太辣了,这放得是什么呀?”
虞茗姬很不好意思地撕了一口尝了尝,“我没想到秦姑娘如此怕辣,实在是对不住——可这辣椒酱,我尝着确实不辣。”
“虞姑娘自小在眉山长大,吃得辣些是自然的。”秦愫咳了两声,“多谢虞姑娘的好意,不妨事,我用水冲一下便好。”
哥哥把我扶起来,不慌不忙地往烤好的肉上撒枯茗粉和秦椒粉。他瞥了一眼秦愫举在手中的烤肉,抿了抿嘴,
“我原以为是秦姑娘不能吃辣——毕竟这秦椒粉也没有多辣,不过是提香的作用,谁想用得竟然是辣椒酱。看那成色,估计是蜀地一带过来的。”
梁溯嚼着嘴里的烤肉,腮帮子鼓鼓的,声音略有几分含糊,“我以为长安一带吃辣都是提香、增鲜或者去腥的,没想到还会有这样辣的辣椒酱。”
“长安离蜀地不算远,倒也不算多奇怪。”
等吃过了烤肉,便有家仆奉上茶水解腻。月色清朗,口中的茶香愈发凛冽——
哥哥从袖中掏出一只陶埙来,和着月光吹了一曲。
埙乐空灵似羽化而上,又好像将月光都凝出了形状,细纱一样层叠朦胧地挥过这漫天的夜色。
这是一首清河的小曲,是少有的温柔。
我靠在哥哥身边,一手撑着下巴,跟着他轻哼这首曲子。第一次听这首乐曲,似乎是金光瑶给我唱的。那时候,我才刚刚回到不净世,午觉睡不着,他便十分耐心地哄我。
想来,哥哥也是他教会的。
一曲落幕,哥哥将陶埙收进袖中,“表弟,听说草原上有一种丝竹之器唤做马头琴——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机会能听上一听?”
南宫凛湖水一般的眼眸在篝火的映衬下好似晨光下的水面,波光粼粼,含情脉脉。只见他轻轻翘了一下唇角,露出一颗小虎牙,“表哥若是想听,直说便好。”
长安是通往西域的要道之一,因此从西域传来的乐器也不少。很快,便有乐人奉命前来演奏。
马头琴浑厚悠扬,似草原上蜿蜒的河曲涓涓流淌,又似草原的长风苍茫缠绵......
下一刻,有歌声传入耳中——唱的,是另一种语言。
少年的嗓音是极为独特的音色,兼具着青涩的清冽和男子的浑厚。复杂的发音在他的唇齿见飘过,让人看到了葱茏的草原、低垂在天边的云彩,还有远处巍峨的雪山。
好像晶莹的雪水汇聚成了溪流,欢快地流过粗粝的岩石,迸溅出点点水花,倒映着耀眼的日光。
那首歌的高潮处,南宫凛丝毫不带任何修饰和技巧的嗓音就像是草叶窸窸窣窣的相碰,带着零星的颗粒感,却又那么的通透和沉稳——一字一句,唱进了人心里。让人的脊背处,流过一阵颤栗。
即使听不懂歌词,却也听得出曲中蕴含的深情。
“叮铃”——
南宫懿红色的裙摆摇曳着,裙子上的暗纹在火光下若隐若现,穿着珠玉的腰饰随着她转动的身姿飞舞。她牙白的窄袖被火光映作藤黄,明媚的不得了。
我从来都不知道南宫懿还会跳舞。
只见她拍着手中的小铃鼓,和着她哥哥的歌声,围着篝火,舞步轻盈。
这样的舞蹈,大抵是她来自回纥的母亲交给她的——
热烈而质朴,比任何一捧雪水都更加干净,也比此时的篝火更加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