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床边,看着那个把被子裹成一团的男人,沉默了许久。
‘行吧,不与醉鬼论长短。’如此想着,我从一旁的柜子里又取出来一条锦被,吹灭了灯,爬进床榻里面。
从前许多人说我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我还嗤之以鼻。如今,我觉得他们说得很对——
我一个人睡一张床睡习惯了,如今身边突然多出来个人,睡得便十分拘谨,完全伸展不开。浑身僵硬,找不到舒适的姿势。而且,江澄平静的呼吸声在夜色里被无限放大,在我耳边反复回响。
他在我身边睡得香甜,而我,独自望着帐顶,眼睛瞪得像铜铃。
原以为事已至此,也就这样了。可我万万没想到,江澄竟然是个睡觉不老实的!
半夜三更,我左躺右躺不知如何安放自己。就在这时,身边一阵窸窣之声。或许是因为体温本就略低,而天气又尚未转暖、夜里寒凉的缘故——江澄就朝着我这个火炉子贴过来。
先是后背挨到了我的手臂——仍然和从前一样,江澄身上像是刚从水里起来一般,带着微弱的凉意。我不敢动探,生怕吵醒了他,两个人都尴尬。可随后,江澄又是一翻身,我侧着身子一躲——没躲开,反倒是让他整个人滚进了我怀里。
这算谁的?到底是我轻薄了他,还是他轻薄了我?明天醒了,谁负责?
我在夜色里瞪着窗纸上微弱的月光,冥思苦想。最后得出了一个毫无用处的结论:
夫妻之名,用不着负责......
江澄的前额贴着我的锁骨,我略微昂头,下颌挨着他的发顶。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胸前,怀里的人肩膀一起一伏,承载着所有的静谧。他就像是终于寻到了舒服巢穴的生灵,窝在这儿,便安稳了许多......
可我一点也不安稳。
我被他挤在最里面,这么大的床,我却只能拥有方寸之地。因为不舒服的姿势,腿上传来的不适让我烦躁不已,见江澄睡得沉,我便大着胆子抬起一条腿,架在他腰侧。果然,舒服多了。
见江澄没反应,我便把他往外推了推,给自己争取了一些位置舒展身体。而睡着的江澄,可真是少见的好脾气——我一推他,他还非常顺从地往外挪了挪。
然后,我又给我的胳膊找个了舒服的角度架住——我就像是搂了一个巨大的枕头,除了有些凉之外,都十分称心。
终于,大约是五更天十分,困意上涌。
半梦半醒之间,我感觉有人推我。我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想躲开那只手。
“聂思琰。”
我迷迷瞪瞪地眯缝着眼睛,半明半暗之间,我看到了江澄的轮廓。
“怎么了?”
江澄的嗓音有几分沙哑,“你压着我头发了。”
我万般无奈地坐在来,将他的头发从我身下捞出来。又把江澄也拽起来,另一只手勾着他的脖子,把江澄那一头顺滑的长发全部拨到床的外沿一侧。
可这一下,我那点零星的睡意又溜走了。
于是,我又一次仰躺着望向帐顶,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恨不得给江澄的脸上来一拳。
一夜没喝水,我渴得嗓子里直冒烟。我皱着眉吞咽了一下,认命地爬起来去倒水。春夜里尤存凉意,我赤足走过,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借着火折子的微光,我来到寝卧内的小几边,给自己灌下去好几杯水方缓解了干渴。
正当我准备回去睡觉时,江澄那阴魂不散的声音又出现了。
“聂思琰?”
我立即打断他,提前回答问题,“我起来喝口水。”
我听到他翻了个身,呼出一口气,“我也要。”
我差点捏碎了手里的杯子。
“你酒还没醒吗?自己来。”
江澄不理我,像是要用沉默把我打败。我在桌子边儿站了一会,确实被他打败了。
我认命地倒了一杯水来到床边,拍了拍他的胳膊,阴阳怪气道:“大郎,喝药了。”
黑暗里,江澄撑起上半身,一手扣着我的手腕把杯子送到嘴边,就着我的手喝完了杯盏里的水。随后,非常自然地咕咚一声躺下去。
我把杯子搁在床首的小架子上,坐在床边,暗自嘀咕着,
“你可真是我祖宗,我长这么大都没伺候过谁,谁知道嫁过来第一天就从头到尾收拾了一遍。江澄,你说说你,平时也没见你对我有什么好脸色,怎么到这种时候你使唤我使唤的这么溜呢?”
“都说江宗主铁血狠厉,你这一晚上腻腻歪歪的是要干什么?矫揉造作也不过如此,小姑娘似的......仙门百家的仙子放一块都比不过你。折腾来折腾去的,你说夜猎宿在野外,江澈怎么受得了你?”
“我的天呐,江澄,你在外面不会是要抱着树睡吧?还是说,你得贴着江澈——”
一只手突然扣住我的腰——江澄的手臂一用力,就把我整个人带进床的内侧。
“你是个蚊子转世吗?嗡嗡嗡的没完没了,聂怀桑不会嫌你烦吗?”
“我哥不跟我一块睡。”
“也是,他也话多。”
“江澄!”我一翻身压住他,“你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他把我推回原位,“你安静点,你不困我还困呢。”
我被他气得无话可说——是谁一夜没睡?是谁眼睛瞪得像铜铃?是谁成婚头一日就得了个比自己还大四岁的儿子?!
是我聂思琰!
江澄的手还搭在我腹部,我一歪头刚好碰上了他的肩膀。我望着面前那一团朦胧的黑影,心道:‘你是真能睡。’
这一夜着实把我折腾狠了——天色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我身心俱疲,被困意席卷,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便是天色大亮,身边空无一人。我从床上坐起来,感觉昨晚仿佛是一场梦。
可当我在镜子里看到眼下那两团巨大的乌青时,我又意识到那就是事实。
下午时,江澄练剑回来,我满腹的怨言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就哑了火儿。而江澄显然也是非常的尴尬——与我目光相触之时,他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我挤出一个笑容来,给他斟了茶。话到嘴边,差点说成‘大郎,喝药了’。好在我改口改得快,噎了一下,说道:“大......大热天的,喝茶。”
一阵温暖的春风卷着花香吹进来,像是在打我们俩的脸——这时候,我还穿着夹衣,远称不上热。
江澄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说了句“多谢”。
为了避免尴尬和沉默,我便挑挑拣拣了账目里的一些事务同他说,还有水利相关的事宜——夏日将至,雨季也渐近了。
江澄低垂着目光,安静地听着。若不是见他的手指在杯口反复打着转儿,我都以为他真的如此镇定。
他给了几句意见,末了说了句,“辛苦。”
我也跟着惺惺作态,装出一副温柔贤淑的样子,“江宗主客气了。”
我估计,他也觉得很丢人。临走的时候,江澄还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之后,我们白日里碰面时,他都尽量坐着——一站起来,就容易犯蠢。
我以为,头天夜里是因为江澄醉酒的缘故。谁承想,竟然是醉酒让他安生了许多——第二日夜里,他还学会了蹬人。
看着他一日日的本事见长,我觉得有必要和江澄谈一谈这件事。可每每看到江澄,我那些“风刀霜剑”“阴阳怪气”全都憋在心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想转身就跑。而每当我回到屋里,我又意识到——我没错,我跑什么!
这样的日子反复了许久,也就形成了一种十分微妙的平衡——
白日里相互戒备,保持距离。夜里却是相拥而眠,无所顾忌。
谁都没有点破,更没有谁有勇气更近一步。
我们就如此相安无事,直到襄阳水患的讯息传来——
“汉江决堤,洪涝冲袭四野,势不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