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也挤上我的心头——江澄把我的话听进去了,即使我的意见和他完全相悖,他也认真权衡了利弊。
或许,他从未想要把我排斥在决策的圈层之外。只是,他从前总是一个人。先宗主和虞夫人在世时,他大抵也不知道父母和亲人可以一起讨论和商议这样的事。不过 ,今日还算是个不错的开始。以后,大约还需要我多主动了。
至于一些规矩……那可没有握在手里的利好重要。再说了,家事何须外人评说?
无数的想法在我脑海中排布,但我此刻还是得先解决同那商贾头目谈判的问题——他虽说是听命于我和姨母,但我若做出什么伤及他利益的事情......恐怕这次的谈判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我用食指的关节顶着太阳穴,“你先自己想想,等我把事情谈完了,晚上回来帮你。”
用过午膳,江澄在试武堂内召见一众门客,我就蹲在枕玥殿里冥思苦想。想了半天,我也只想到一个办法——卖惨,再加上半哄半骗。
于是,我卸去繁复的钗环首饰,又弄乱了几绺头发。在原地蹦蹦跳跳,把衣衫弄成看起来因为快跑而略微凌乱的样子。就这样,我戴着面纱,叫秋痕替我撑着伞,早早就到了定下的酒楼里。
我同秋痕交代了几句,等时辰快到了,我便站起身来交握着双手,在屋中反复踱步。
不一会儿,我就听到门口有响动。果不其然,那人一见我这副样子,很是惊讶。我也就趁热打铁,装出我是受害者的模样——
“先生,我竟是今日才知晓,江晚吟运了东西去赈灾!那些东西若是到了襄阳,咱们可没有好处挣!”
“是呀!我是今日早上才知道!便着急着叫先生来知会一声!”
“什么他告诉我!那可是我偶然听到的——江晚吟从来都没把我当做莲花坞的主母。再说了,本也是宗门联姻,哪来什么情分?”
“我盘算过,若是赈济的东西到了,只会压低物价——我叫你运去的米粮木材,全都给他榨干了水分——不脱几层皮,恐怕是出不去手的。与其砸在手里,不如赶紧还地方销了。”
“哄骗你?我收你们手里什一的利,你赚得多我不开心吗?我为什么要做这赔钱买卖?有别的地方捞钱,你非得把东西砸在襄阳那个破地方有什么好的?”
“怕我帮着江氏?我若是帮着江晚吟,还不如叫我把账本送去金光善面前叫他过目——他带人去赈济,免不了要查探当地民生。咱们这收襄阳的目的是昭然若揭,没人管还好,有人去便该避着些。若是被人揪住了尾巴,那可是连本带利都赔进去了!”
“为什么突然不想收了?我人在云梦,收了也是他江晚吟的东西。我回了不净世,更是鞭长莫及——我凭什么替他人做嫁衣?”
“拱手让人?你是聋了吗?我自己动手,收了也要归入云梦。那我不如就此收手,让他自己费劲去——我何必劳心劳神?没必要为了一个襄阳,把你们都搭进去。”
“收入云梦江晚吟不高兴?算了吧!比起收回襄阳,他可能更乐意见到把我从莲花坞送走。你手下的人,都把嘴给我闭严实了——收拾东西都收得干净些,别留下痕迹。给他揪着错处,恐怕就是直接再举清谈,好好盘点一下我的不仁不义之道。到那时候,你们也没有好果子吃!”
“离心?就没两心相印过,说什么离心?有利好便凑在一起,没利好就一拍两散。这道理你不懂吗?他若是收成了襄阳,我倒也能有几分利。且不用我来费心,换个地方钱是一样的赚。”
“就此机会掏空了云梦属实没有必要——好容易叫金光善消停下来,还得指着江晚吟弹压他两年。去年那档子事你又不是不知道,还敢问我为什么留着云梦?”
话及此处,算他理亏。可老东西老谋深算,我几番劝说才有几分信我。最后,又是我松了两分利,又是威胁又是哄骗,叫他赶紧给我把东西和钱账收拾好了,他才松口应下。
待我从酒馆中出来时,暮色漫上天际,尤有残阳如碎金入水。
行至莲花坞的栈道前,我远远望见一个身影——长身玉立,修若翠竹。晚风飘动着江澄的衣袂,他今日着的又是广袖。
不觉间,我加快了脚步,微微撩起裙摆朝他跑过去。走近他身边时,十分自然地牵上他的袖口。江澄亦是顺势侧身,带我往莲花坞内走。
日子,就好像从前一样。
江澄没问我结果如何,只是指了指眼角的位置——大约是在示意我拢一拢散乱的发髻。
但我跑得太急,那几绺碎发自由自在地随风飘摇,根本拢不下来。正当我一边走,一边努力地想把头发磨平时,江澄忽然从我身侧探出手——
微凉的指尖携着那绺碎发擦过我的面颊,将发丝别在我的耳后。
原来,我在姑苏时听到过晚钟暮鼓,也不过尔尔。
晚膳等事情,便一切从简。我无论如何都没想象过,我和江澄会一人捧了一个豆沙包就坐在书桌前,开始讨论之后的计划。
他坐在书桌对面,用朱笔批改今日递进来的政章。我坐在这一边,举着他下午时分列出来的单据,认真思考如何在不动摇襄阳民生之根本的同时,将其潜移默化地纳入云梦的版图。
江澄的计划是很明确的:
首先是施下赈济的粮食,再编民入户,之后是兴修水利、开垦农田,还有建造屋舍,最后就是恢复草市、瓦肆等地。
我想过在修筑水利和屋舍的时候全部都以云梦的规制来,但很快就被否认了——江澄一定也想过。而且,水利和房屋一旦建成便会使用许多年不再更换。百姓也根本意识不到其中榫卯规制的细微差异,便觉不出自己是归于云梦还是豫州。
看来,必须得从日常民生下手。而且,怎么才能把民生握在手里。把住命脉,收服人心,方能收回襄阳。
衣食住行,我怎么才能将这些东西一并串起来捏在手里,又不伤及民生呢?
这样“畏首畏尾”的善举,我真是没做过。头一次上手,着实费劲。
我极尽深思后不得其果,只能站起来转转,在旧年的账簿里看看能有什么灵感。
江澄左手的小屉子里装着一摞的收条,我抽出来看了看,是关于包给家仆的水田和林地。还有些人租借了宗门内的农具用以开垦等,年末时交上来的供奉、还租及利息......
赈济用的物资,还本的钱、利息还有税钱......
这三条线慢慢拧在一起,一个绝妙的主意浮现于我心头——
从江澄提出的,以分发粮食鼓励百姓主动登记民户的主意出发。
“江澄!我有个想法,你看这样是否可行。”
“粮食还是用你运去的赈济品,但我们不白给。在登记民户的同时,要百姓画押欠条——不是直接给粮食,而是给我们自制的‘飞钱’。用这些‘飞钱’去我们立下的钱庄里兑换云梦的铜板,然后去粮库里买粮!”
“那些钱只是转了一圈,最后还是会收回手上,到时候再做以他用。”
“至于欠条,你看每人给几贯钱合适看着给,再算一个付息的比例。”
江澄看着我,有几分无奈,“本就已经倾家荡产了,哪会有人想来再加债务?更何况,他们去哪里觅生计来还这债务?”
“你不是要修水里吗?你可以不用从云梦寻工人,你直接在当地把流民集结起来去出力就可以,再按月发工钱!当然,工钱也要用云梦的铜板发——这样他们不就有钱还债,也有出路了吗?然后,最初借粮的钱,按工期或者按月份从他们的工钱里抵扣,如此就是还债了!粮食本来就是你运过去的,无须顾及市价,定价低出去多少,完全看江老板你怎么想。”
“有闲钱了,自然就有闲心去草市瓦肆里喝两碗闲酒,吃上一盘炒花生——这样,瓦肆和草市也就都兴盛起来了。”
“还有就是开垦田地和房屋的建造,这你可以找云梦的工人去出工,木料也可以用你运去的部分。开垦和建造完毕之后,你按从前的市价卖给当地百姓——不用压低,也不按现在过高的市价。若是想买材料自己盖的也可以。同样,要画押欠条——房子和地虽然说是卖给他们了,但要把房契和地契放在我们手里做抵——如果到了年限还不上本钱,那要清算收回。房屋按平均来算,划分为二十五年,给他们多五年的时间休养生息。那就是三十年还完,大约每年百成抽五的利息。可以是前三年免去利息,之后二十七年加上。”
“如果你觉得再加上土地的税钱担子太重,也可以把耕地的利息免了,但税钱要按云梦的交。这点在卖地的时候就必须规定好!不仅要单独成册,还要在户籍里附注!”
“至于农具役畜,全部都是对外租借,要不然就是售卖。毕竟是你带过去的赈济品,价格可以略微压得比正常市价低一些,但本金和利息该还还得还。或者说,想直接买的也可以画押借款,就和买房产和耕地是一样的流程。”
“还有就是驿站、水道、码头和港口,修好了之后直接焊上云梦的牌子。之后所有的税钱,全部都直接汇进莲花坞的账内。”
“如此下来,不仅云梦的铜钱和飞钱流进襄阳,一应生计相关的东西也全部和云梦同步。而且,襄阳的百姓会认真地认为是你投建的水利给他们谋了生计,又是你借了款项给他们置房置地——生路是你给的,日子是他们经营的——与姚柏年毫无关系。而且,所有的债务利息全捏在云梦,一朝有变立刻是合法合理地全部收回——如此命门拿捏住了,也不怕他们跑。而且,税都给你交一回了,可没人再愿意当那个冤大头去给姚柏年交第二回。”
“东西用的都是你送去的赈济,衣食这两项你压得价已经足够低了,不会伤及民生。而且,大宗的债款也划分了足够长的年限,够他们休养生息了以后慢慢偿还。根本来说还是给了他们帮助,但多少能收回些本钱来,不至于赔得太狠。”
“这样,按你说的,人心也收了,关键也握在自己手里。大约,是收得回来的。之后再用些什么手腕,就看你的了。”
江澄听得很认真,我一边说,他手中的笔便一刻不停地在记——狼毫擦过纸页,如桑蚕噬叶,沙沙作响。烛灯下他眉尖微蹙,一笔一划地规划着未来。有一二记不清楚的地方,还会抬起头来问我几句。
最后敲定下来,由我先去襄阳,以做账先生的身份把所有的道理都讲清楚。江澈和秋痕同行帮助编户和记录账目,先贷钱兑粮,安抚百姓。之后再让江澄是“敲锣打鼓”地去昭告天下,他要在此兴修水利,帮助百姓事其农桑——公开招募劳工。
我说到这儿的时候,江澄的笔尖一顿,我看到他的耳尖染上了红晕,“聂思琰,你是不是嫌我不丢人?”
但一来这的确是有必要的,让百姓知道是江澄做的事——凭什么做好事不能让人知道?我可巴不得被人感恩戴德。二来,我就喜欢看江澄这一副憋屈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我的样子。
于是,我忍着笑意继续说道:“这有什么丢人的?我还想着之后编点给你歌功颂德的莲花落,教当地的百姓唱呢!”
只见江澄立刻瞪圆了眼睛,噌一下站起来,隔着书桌伸手给我的额头上来了一下。而后,又咬牙切齿地对我说:“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