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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二章·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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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吵过后,我气得夺门而出。脚步不停地闷头走了许久,停下时方发现自己到了两年前住过的别苑。

我心中盘算着这几日就不回枕玥殿休息了——于是找来家仆,去了钥锁。走进大门,一切如故。

我沿着院墙慢慢地踱步,墙边的柳梢拂过肩头。一只燕子穿过飘摇的柳枝,落在檐下的泥巢中。几只雏鸟探出头来,啾啾地叫着。

叹了口气,我便拖沓着脚步进了房门——四下里窗明几净,案几整洁。就连我搭在椅背上的外裳都没有动过,却是微尘不染。

我当即愣在了原地,片刻后才缓过神来。我又难以置信地私下里转了一圈,伸手在各种缝隙里探了探——当真是半分灰尘都没有。

不觉间眉间藏川......我曾经说过,‘那可说好了,我明年真的还来——多的衣服首饰也不带走了,免得明年还带着麻烦!也免得你反悔!’

只可惜,后来出了那样的事,我又......我原以为,江澄大概也是恨我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了才好。

如今想来,江澄从未爽约。而我,却背叛了誓言。

我答应他次年还要来云梦,要来放河灯、逛夜市。第二年我确实来了,却又是带着不纯的目的和满腹的算计来的。

坐在小几边,我拨弄着衣带上的香囊,心口微酸。可我又不断告诫自己,‘既然是他自己上赶着要当活菩萨,那谁拦得住呢?’

‘若莲花坞真的垮了,你除了钱财,还能得到什么好处?’

想到这儿,我心头一怔——我忽然意识到,如果没了江家,那仙门中又是一场风浪。就算江晚吟倒了,我带着嫁妆全身而退——毫发无损地回到不净世。那不再平稳的四大仙门,又要闹出什么样的事来?又要有多少人要用我的姻缘作筏子?不净世又会在风波中折损多少?

我把这些事情在心中权衡一番,可以说是百害相生,我得到的那点利益根本抹不平这样的大坑:

首先,襄阳那块地方,只有莲花坞在,收回来才有意义。不然我身在不净世,要一块淮河之南、依傍汉水的地方做什么?

焉用亡郑以陪邻?说是手在我手上,指不定姚柏年在那儿做什么呢!

其次,仙门百家之间好不容易平稳下来,金光善也受了些敲打。这样的安稳可谓之极其微妙,稍有不慎就要倾覆。一旦江澄倒了,那金光善算在云梦这儿的债务和应允的利好便全作废了。他一朝崛起,还有金光瑶帮他打理,后果可是难以想象。

更何况,这还关乎着聂家的利益。我实在是没必要为了几百张银票做这样的事情——得不偿失。银钱可买不来安稳!

最后就是,若因为拖垮了云梦,我们二人和离。我上哪儿再去找这么个称心又得利的夫君去!?聂氏少一个盟友,难不成真把我嫁进云深不知处?若我不嫁的话,轮到哥哥或者大哥,娶谁家的女儿似乎都有点亏......

思及此处,我便知道面子这东西,有时候想要也是不能要。可道理我都懂,做起来却是很难。

我坐在原处,揉着裙摆纠结了许久,才下定决心——一咬牙,一跺脚,闭眼站起来,冲到门前,猛一拉开门......

江澄正准备敲门的手差点砸在我鼻子上。

我愣在那儿,江澄看起来十分尴尬。我们二人在原地站了片刻,我才勉强开口道:

“江宗主?真巧,进来坐吧。”

我真的是很想大度,很想和所谓的大家闺秀一样,知道轻重缓急、不计较面上的得失。可我见到江澄的脸,我就放不下那该死的面子。

我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又催自己赶紧和他说说新的想法,一边又面上显得云淡风轻,连个正眼都懒得给江澄——满脸都写着,‘道不同不相为谋,江宗主请回吧’。

来到小几边坐下时我才发现,茶壶是空的。因为我今日是骤然起兴,来了也没有多久,更没有声张——想着晚些时候再去叫锦儿和秋痕同来,便没有家仆进来上茶打点。

那江澄是怎么找到我的?

尚未等我细究这个疑问,就听到江澄深吸一口气。我转过头去,便见他视死如归般地开口道:

“聂思琰,我考虑过你的意见。”江澄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是全无道理——”

我如蒙大赦,立刻捡着这个台阶抢白道:“我也想过了,你听我说!我想着,拖垮了你我也没什么好处!我可以暂且叫他们停手,但......但......襄阳已经被划出去有些年头了,也没见他们说要脱离姚氏!不能就这么搬了莲花坞去填那个窟窿!”

“我知道你的意思。”江澄点了点头,指尖轻叩着案几,“你说人心险恶,这我都明白。我方才也想了,毕竟襄阳已经在姚柏年手里待了几年了,若想收回来恐怕不能只靠所谓的‘人心’,还要些实在东西。”

江澄停顿了片刻,我看着他,见他咬肌鼓动,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确实,之前是我......冲动了。”

我立即瞪大了眼睛——江澄跟我认错了!他认错了!

大概是我面上喜色流露得太过明显,他面上便有了几分嫌弃之色。

“但是,聂思琰,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方法亦有后患?”

我点点头,安静地坐下来,“请江宗主指教?”

“你说的,人心难测——这事情你指使人去做的,必然容易留下把柄。尤其是,收回襄阳这么引人注目的动作。但凡金光善他们用些心思,去查查线索,就能把那个商人揪出来。”

“所有的账目都是一清二楚,就算你做了假账来填平,你保不准那个人的嘴能不能有他自己说得那么严实。”

“那到时候,被连根拔起的,可就不止云梦江氏一家了。”

我的手指一下就扣紧了案几的边缘,沉默地听他继续说。

“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算了哪些,但我想肯定不止襄阳一处。”江澄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平和,“别处我不多做干涉,你自己好生掂量着做。但襄阳的动作实在是太大了,必须做干净,不能留下一点漏洞。”

“同样,按你的道理。如果真的以你之手收回了襄阳,当地的百姓今日因无处可去流落他乡,谁又能知道他们明日不会回来呢?鸠占鹊巢,同样是个姚柏年收复失地的好借口——他只要收拢一群襄阳的民人,就敢大张旗鼓地找莲花坞的麻烦。”

江澄说得有道理,我非常明白。别处也就算了,就算是被查了账,顶多是说商人不仁,贪图暴利,不顾生民疾苦罢了。可襄阳这里,面上必定得做得好看才行......不然,一条线被拎出来,我布下的一盘棋就被人连本带利收了个精光。

于此,我反手从腰间抽出一张传讯符来。捏在指尖,念了个诀,将纸符烧了——今日申时相见。

“你这是做什么?”

“传见商贾的头目,”我抿了抿嘴,“叫他们停手。嘶,他们已经尝到甜头了,要把这块肉从他们嘴里抠下来还真是费劲。”

江澄看着我,转了转手上的紫电。我似乎在他唇边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那不然,我去?”

我狠狠翻了个白眼,“你去了有什么用?阳奉阴违的事情他们最会了,你去把人吓死了也没用!我自己来想办法。”

“你估计几时能谈完?”

“快的话,大约酉时吧。”我摩挲着袖口处的花纹,心里想着要怎么和那人分析利害。随口问了一句,“还有什么事?”

“自然有事。”江澄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叫我回神,“我说了,你我的想法都有漏洞——不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问题。”

“我是在想,你有没有办法,用运去的赈济和商贸的方法,既能收拢人心又能把住命脉?”

“我还想着,怎么能把云梦用的铜板换进襄阳——虽说银元和银票各地通用,但各地所用的零钱铜板皆有所不同。而百姓的日常生活,大多用得是铜板。但灾年里物价实在是太高,我就算是往地下撒铜钱恐怕都没人去捡。”

“还有关于修建水利、开垦耕地还有编制户口的问题。”江澄抬手揉了揉眉心,显得颇为头疼,“我之前只是想着按人头数分发赈济品,如此能编民入户。但我想得其他办法,只是赈济。没有能让云梦的规制和习俗,重新传入襄阳的办法。”

“总而言之,收人除了收心之外,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很重要。而且,如你所言,我们也没有防范他们反咬一口的措施。我在想,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既不伤及根本,又能把襄阳收回来的办法。”

虽然江澄面上的神情显得有几分懊恼,可眼神情却分外坚定。眼中,浮动着我未曾见过的温柔——

在他心里,襄阳的百姓始终是云梦的子民。他自始至终,都未曾想过要以一己私利,伤他们分毫。

我从前以为,我们俩十分相似——心中,只装着那么几个人。我如今忽而意识到,江澄的心里装着云梦的众生。他所做的一切,都切实地为了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他那份在我看来荒唐可笑的慈悲,实际上是我不曾拥有的仁爱——磅礴而深沉。

这样厚重的情感,我只在史书上读到过。从前隔着纸页,看过亦无所感。如今这份炙热近在眼前,我方能触及其中的温热和无数的艰辛不易。

“你不是已经拨了东西去襄阳吗?”

“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传讯符。”江澄的手指点了点我面前的案几,“最早一批我叫他们停在宜城,晚些的大概是靠港钟祥。但留给我们重新计划的时间不多,明日我就要把新的讯息发出去。”

一丝奇妙的激动自我心中萌发,这样的振奋是我从未感受过的——我第一次,站在宗主的角度,俯瞰众生。那种谈笑间便决定了历史的方向、众人的人生之感,让我连指尖都在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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