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刻躲到屏风后面,手脚并用的开始往下脱衣服,“你你你别过来!我沐浴更衣!你再过来我就喊人进来了!”
贴着屏风,我几乎是能听到江澄把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可以想到他此时对我无计可施,又不觉笑出声来。
“你还敢笑!聂思琰你最好是在那浴桶里泡上十年八年的!不然你等着,你看等你出来我怎么收拾你!”
“刚才在水下怎么没见你这么机灵?!”
“水下念不出声。”
“笑话!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掐诀必须喊出声的——心里念照样有用!我又不是不会!”
“会你还被我定住了?”
屏风外没了动静,我在里面笑得不能自已。方才的恐惧在渐渐褪去,可当我真正站到浴桶边的时候,还是犹豫了。我看着那桶已经温了的水,眼前又浮现出被拖下水的景象。
许是听我在里面许久没动静,外面又传来江澄的声音,“聂思琰?你干什么呢?”
虽然说我知道心里话说出来十分丢人,但我此时实在是没有别的解释,
“......我现在有点怕水。”
我听到江澄无奈至极地一声叹息,“罢了。”
一阵窸窣之后,他又开口道:“你到屏风边伸只手出来。”
“干什么?”
“快点。”
于是,我披着那件潮湿的小衣握住了江澄的手——因为天气实在是过于炎热,他的手也不似往常那般凉。我能感觉到他走得比平时慢很多,几乎是跟着我的手牵引的方向亦步亦趋。
江澄以腕带覆眼,走到屏风后来。顺手将那套干净的衣物递给我后,他朝我扬了扬下巴,“进去吧,害怕了我捞你上来。”
我几乎是忘了自己怎么踏进浴桶的,只记得已经温凉了的水环绕周身,而我拉着江澄的手指格外安心。
江澄侧坐在浴桶边,挽着袖子的手臂搭在浴桶壁上,歪头靠着浴桶——显然在休息。我一边擦洗身体,一边悄悄地打量着江澄——即使我知道他此时看不见我的小动作。
窗外的日光经窗纸滤过也变得十分朦胧,因为是白日里便没有点灯,屋里略有几分昏暗——如此,反倒使江澄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庞跟着光影柔和了下来。就像是河底的蚌突然张开了蚌壳,露出其中莹润的珍珠,在昏暗的河底莹润生辉。
此时此刻,我眼前闪过从前的种种,却定格在了两年前的端午——江上彩旗招展,岸边人声鼎沸,可我耳中只留隆隆的鼓声。传入心间,又如碎冰碰壁。
江澄骨子里是个温柔的人,我一直都知道。但我从未觉得,他的温柔如现在这般触手可得。过去,那些总像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缥缈而又不真切,要我从细枝末节处去猜测,用尽全力去感受方能寻得一二。
同样也因为过往种种,我们二人之间像是形成了一种极为微妙的平衡——不近不远,我刁钻刻薄、他阴阳怪气——可谁也离不开谁,就那么望着彼此。不敢伸手,也不敢走近。
我自以为是的了解,似乎并非全貌。或是说,我尚不知如何应对他这份逐渐流露的温柔,更怕是自己深陷其中最后无法自拔。
我猜不透他这份温柔里有没有试探,但我需得承认自己心动得厉害——因他而生的心火从未实实在在地熄灭过。想过的放弃都如同扬汤止沸,却从未有过真正釜底抽薪的决绝。
有时我也会想,我这样的执着是不是愚蠢和盲目,是否与那些以身殉爱的人一样。
我悄悄地靠过去,靠着浴桶的边缘,江澄搭着浴桶的手轻轻贴于我面上。这若即若离的触碰似羽毛拂过,令我面上发烧,心头犯痒。
许是不一样的,我想着——
指明前路的佛祖,和以身度你的凡人。
有他在襄阳一事上的信任做抵,我也愿再花些时间看看,他是神还是人。
四下里只有细微的水响和我心跳的声音,江澄的食指轻颤,触及我的面颊——像是梦到了什么。
“小姐——”
真是说时迟那时快,江澄几乎是从地上一跃而起,连覆眼的腕带都没来得及摘,飞也似的窜出了屏风。
“江宗主,你——”
“进去替你家小姐更衣吧,应该是洗完了。”
待我收拾妥当转出屏风,只见江澄坐在桌边捧着碗发呆。应该是余光瞥见了我,便是整张脸都埋进了碗里,耳尖一片绯色。
嘶,他耳朵怎么这么红?
一个想法突然闯入我的脑海之中,方才他别是醒着的吧?不可能吧,是个人待那么久手都该麻了,不可能忍那么久吧?
可他是金丹上乘......似乎是比普通人能忍许多。
想到若是他刚才能感知到我的所作所为,我立刻觉得两颊发热,如同火烧。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不敢靠近。
锦儿倒是无知无觉地推着我往前走,还如同秋痕一般地唠叨我,“小姐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沐浴喝药都要人催。快去把姜汤喝了,驱寒的,对身体好!”
对付他们两个人,我为人处世的技巧确实不够,只会找些愚蠢借口。可能,连借口都不算。
“我不想喝。”
“趁早预防风寒,小姐你可别这时候有脾气。”
我不情不愿地走过去,“连红糖都没有?不喝。”
锦儿可以说是难以置信地伸手摸摸我的额头,自言自语道:“不烧啊,这怎么突然说胡话啊?”
“小姐,这是襄阳——刚遭了水灾!锦儿去何处找红糖给你用啊!这生姜都是我东拼西凑来的——快喝了吧,良药苦口。”
我瞥了一眼江澄:他倒好,老实喝完了姜汤,乖巧地坐在那儿不言不语——像是生怕锦儿提起刚才的事。
我想了想,心知找江澄是没用了,这姜汤煮了我定是得喝完的。那么,长痛不如短痛——
我端起碗,试图一饮而尽。
可我当真是没那个本事。
第一口我就差点直接吐出来,生猛的姜味直冲鼻腔,可谓是醍醐灌顶。我自小不喜欢葱姜蒜,哪里喝过这么浓的姜汤。生挨着灌下去半碗,就再也咽不下一口了。
门外有声音,似是来找江澄的。
我就势住嘴,将那粗陶碗重重放在桌上,岔开话题说道:“怎么,你们今日还要出去吗?”
他支了锦儿出去传话后,答道:“我叫江清布了阵,去除祟。”
这时候窗外阴云密布,几只蜻蜓低低地飞过窗棂——可知大雨将至。
“为何是今日?”
“水患过后许多生灵枉死,若不尽快除去只怕邪气更盛,若生灵识会更难对付。”
“今日的水祟只怕是已经有了些许灵识,并不急于吸收精气,却是将你们向水深处拖——消耗使你们力竭,无处可逃。而且,挑的是你们这样修为不高或没有修为的下手。”
我心中大惊,“你们未曾遇到过吗?”
“从未。别处倒是听说过一两起,也尽是妇孺遭灾。原想着要去,没想到自己上门了。”
“可你今日已经消耗一番——”
“它们修为不高,只是数量众多。今日是事发突然,有些措手不及。傍晚时分集众人之力,应当不是难事。”
我知道多说无益,只能点头,“那你多加小心。”
江澄看了我一眼,略有些不自然地问我,“剩下这么点,不喝了吗?”
“不喝了。”他一提,我才忽然想起还有半碗姜汤的事,“多亏你,我赶紧找地方藏起来,免得锦儿回来了又念我。”
却见他顺手接过我手中的碗,送至唇边,仰头喝了个干净。他行至门边,又转过身来叮嘱道:
“我们回来之前,不要出结界。就在屋子里待着——晚上怕是有大雨,阴气重。”
“好。”
“我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