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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六章·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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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时分,厚重的云层散去了些许,露出灼眼的日头来。江清与一众弟子按江澄的意思在镇子四周画符布阵——设下结界,将一切都布置妥当。

用过晚膳,江澄领了众人于日暮将近时分启程。我沉默地跟在一旁,一路将他们送至结界边缘处。

此时,云层又漫上天际,蚕食着渐渐消散的余晖。天空中一半是灰色的云,另一侧是如火的残阳——金乌在江澄背后的山峦间缓慢下沉,层叠的余晖若逸散的浪潮,勾勒着江澄分明的轮廓来。莫名间,我又想起去岁时拔营不夜天的那个傍晚——

他站在暮色里,肩头、发尾处镀着一层薄薄的金辉,周身是春风和流云飞散的声音。

那景象犹如飞花般擦过指尖,却激起我心中难言的不安。我快走几步,赶上江澄的步伐,

“江——”

未等我把他的名字念全,便见江澄步子一顿,转过身来。这一下,后面的话连着那个不知该是“澄”还是“晚吟”的名字一道卡在喉咙里。我望着他的眼睛,有些说不出话来。

江澄背光而立,阴影落在他面上,将那双玄色的眸子染得比夜色更加浓重。结界就在他背后,那层白日里难以察觉、宛若蜻蜓翼翅的薄膜此时也在夕阳之下流动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远处的山峦、树木和房屋皆在他身后变得模糊不清,如同天地间独剩他一人被清晰地刻在这世上。

此时我方察觉,我在担心他。真心实意地,为江澄担忧。不是清河聂氏贵女的夫婿,而是莲花坞的小公子——江澄。

正当我在脑子里飞快地思考,试图用最简明的语言表达我心中纷繁复杂的心绪时,江澄忽然抬手探至我脑后,扶了扶我挽着发髻的发簪。晚风将他柔和的声音送至我耳畔,

“有些歪了。”

他当年,似乎也是这样说的。只是那时,江澄站得太远——远到走不近我身边,替我扶一扶歪了的发簪。

不及多想,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他正要收回的手腕。而江澄的手停在我的脸侧,微凉的指尖刚好触及我的面庞。

云梦端午的鼓声又在我耳边响起,

“江澄,”我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试图平复自己的心绪,“千万小心。”

一个很浅的笑容浮上他的面颊,江澄停在我脸颊上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但最终也只是放下手,安慰地抚了抚我的后背。

“你也是。”江澄的手有些犹豫地拉着我的衣袖,微微用力,“今夜约莫有大雨,外面也不安全,就送到这儿吧。”

“晚上就待在镇子里,切记不要一个人回你之前的住处——更不要让人出结界。叶淳身上有伤,我把她留下了。还有镇子里的百姓,若有什么事你多费些心。”

“等......”

“我知道。”我朝他靠近一步,“等你回来。”

“好。”

江澄转身走出结界时,那层看不见的屏障轻微地摇晃,朦胧了景色。我垂下眼睑,只有自己心里知道——我的心,也跟着很轻很轻地抖了一下。

随后,我带着叶淳又绕着镇子走了一遍——仔细检查了结界处的符咒,确保万无一失后才返回去。这时候,天际处的残阳已经完全褪去。漫天阴云密布,凉风吹着树叶,哗哗地响着,空气中溢满了潮湿的气息。

我将一绺被风吹得在面旁肆意飘荡的碎发别至耳后,拉上叶淳的手臂,轻声道:

“快些,怕是就要下雨了。”

我们二人刚一进门,便听到雨珠落在房檐上的声音——如珠玉碎裂。

不多久却听到叩门的声音,锦儿起身去开门。我盯着她的背影,右手抚上羲和——即使我知道镇子外有结界,但仍旧无法彻底安心。

开门竟是今日一同戏水的姑娘——她说镇里的几个姑娘凑在了王兰儿家,算是宽慰作伴,也免得大家害怕——想邀我同去。

思虑片刻,我还是点头应下了。如今无事,不如找个人多的地方,也免得无聊。

吹灭了油灯,屋里旋即暗下来。从窗子里望出去,四处都是灰蒙蒙一片。雨雾成帘,将四周的景物都笼在其中,只留下深浅不一的影子。唯独远处有几点零星的灯光,伴着雨声,心中愈发有些凄凉之感。

或许该给江澄留一盏灯的想法乍现于心间,可再转念一想:如今灾年,不可同日而语。万不该因为这一点儿女之情,浪费那不必要的烛火钱。

可我每每想到江澄独来独往的身影,总会觉得难过。更何况,我说了要等他的——

于此,我再三思忖,最后在案上留下一张字条——用杯盏压好。

静待君归。

来到王家,我朝四下里望了望,只见王兰儿的父亲王贵靠在桌前,神色木然地抽着烟斗——一阵阵的白烟飘散开,使得一旁的油灯愈发模糊。王贵的夫人赵氏坐在黯淡的油灯旁,手里用竹条不停地编着竹筐。两人的儿子王福儿就在旁边,瑟缩在灯光的边缘,学着母亲的样子,笨拙而缓慢地编织竹框。

一见我,家里三口人“如临大敌”,王贵立马按灭了烟斗,试图抬手挥散呛人的烟雾。赵氏则放下手里的竹条,准备去厨房给我倒杯茶水。

我摆摆手道:“不必麻烦了,我只是来陪陪兰姑娘。”

为着有客人的缘故,王兰儿家中多点了盏灯。几个姑娘聚在王兰儿养病的榻边,借着摇曳的微弱灯光,手里针线不停。说是个房间,但不过是用帘子隔出来的一片空间罢了——几个人待在一处,便显得有些逼仄——待我们四人抵达后,就更显得拥挤。

几个姑娘倒是没有王氏夫妇那样的拘谨,笑着招呼我到一处小凳子上落座。起先我礼貌性地问了两句王兰儿的身体,又聊了几句家长里短,随后便被其他人岔开了话题——

她们先就着水祟聊了许多乡间的钟灵志怪,又说到云梦江氏的弟子,再聊到姻缘和家事。就这样絮絮叨叨,聊了许久。

昏黄的灯光摇曳,映着姑娘们的面庞——不似我见过的世家贵女们那样的如花似玉,但也充盈着明媚的气息。烛火落在她们眼中凝作小小的一点光晕,一如少女缥缈的心事。

许是白日里受惊的缘故,此时我方觉得困意上涌。耳边仍是少女们柔软的嗓音,时不时带上些许笑意。和着针线擦过衣料,窗外泠泠的雨声,我靠着锦儿的肩膀坠入梦中。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人摇晃我的胳膊,叶淳的声音也在耳边响起,“夫人,宗主他们回来了。”

我下意识地蹙眉——感到些许不耐烦——这被人搅了清梦的感觉可不好,但还是顶着睡意,勉强眨眨眼,

“锦儿,什么时辰了。”

“约莫子时过半吧。”

屋外的雨仍在下,只是小了许多,淅淅沥沥的雨声依旧不绝于耳。屋内的烛灯几乎燃尽,那一点微弱的烛火依附着残存的灯芯。

站起身,我向几人告辞。行至门边,忽然一道惊雷落下,雪亮的闪电撕裂了天际。锦儿的肩膀一抖,撑伞的手也顿住了,似有几分踌躇。

我抬头望进浓稠的夜色里,半晌后运动灵力,在空中凝作一团金色的光晕——伸手一点,便如同有灵性一般,自己向前飞去。向王氏夫妇道了一声“叨扰”后,我挽着锦儿的胳膊走进雨幕中。

“如此,便不要怕了。”

落下的雨珠溅起一片水花,扑在鞋面上,洇湿了一片。时而刮起一阵风,雨水便斜斜地落进伞里,裙面上一阵潮湿。

雨夜里的路显得格外漫长,几次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方向——以至于走了这么久,都未见归处。夜色将周身的房屋染得难以分辨,我也只能借着仅有的那一点光亮勉强分辨行至何处。又走了片刻,我这才看见远处一点若隐若现的微光——

那一点零星的光芒几近被淹没在夜色里,但仍旧叫我为之雀跃。

原来知道有人在等,是这样的感觉:十分独特,区别于在不净世时兄长屋中亮着的灯光。那时的灯火只觉寻常安稳,少了此时的期待与难以掩饰的笑意。

我不觉紧走几步,想着更快些靠近那一点灯火。

可人到了门边却被江澄“泼了冷水”——

江清开门出来,“夫人,宗主说请您今夜在偏房处将就一下。那里已经收拾好了,不必劳动锦儿姑娘——您即刻休息便好。”

听了这话,我实在没忍住讶然片刻。一股无名的邪火窜上心头——刚才在路上白高兴了——那灯根本就不是为我留的,此刻我只为自己刚才的自作多情感到羞愧!于此,多一句话我都没问,拉着锦儿转身就走。将江清甩在身后,被叶淳低声嘀咕着什么。

可进了偏房,等我用布巾绞干头发方回过味来:我凭什么要听他的?!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说让我走就让我走,我这个聂家大小姐在莲花坞还有没有地位了!

思及此处,我站起来、拎上伞,便朝着门边大步走去。锦儿见我气势汹汹,连忙跟上来问怎么了。我垮着一张脸答道:

“兴师问罪。”

我自然明白,依着江晚吟的性子,江清是不可能在他师傅眼皮子底下把我从正门放进去的。所以,我也不指望他“网开一面”,干脆就自力更生——从窗户爬进去。

屋子里的灯还亮着,想必还未就寝。我知道江澄修为高深,五感自然比寻常人更加敏锐——他定然有所察觉。我心中早有准备:雨声纷繁,能扰他耳力,应当不至于被发现得太早。但我属实没有想到的是,我就那样一条腿跨在窗框上,而另一条腿挂在外墙上的时候,肩膀顶着的窗户一轻——

抬头就撞上江澄的目光。

也对,屋子不大,我打开窗子的那一刻,他约莫就已经知道了。但我这姿态,还是有些不雅。心中不自然地生出几分退意来,僵持了片刻后,我略微朝他笑了笑,缩身准备再翻回去。可一扭头,却瞧见锦儿打着伞,神色局促地站在江清旁边。

这下好了,丢脸丢得十分彻底。

正当我进退两难之时,江清倒是先开口了,“夜雨寒凉,锦儿姑娘当心着了风寒,早些回去休息吧。”

说罢,侧过身,给锦儿留出回房的路——就像是没有看到我,两个身影就如此消失在了雨夜之中——来时只带了一把伞,现在我除了留下也别无选择了。

江澄肩上披着一件外衫,一手抬着窗户,另一只手拢着领口。见我许久没动,他开口问道:“你是腿短够不着地吗?”

原本经了方才那么一遭,我之前熊熊的气焰已经消了大半。可谁承想江澄在此时恰到好处地“火上浇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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