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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六章·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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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上猛一用力,撑身翻进屋内,抬手用力拍在江澄抬着窗子的手背上——窗子落下去,撞得一声巨响。我两步凑上前去,昂头盯着江澄的眼睛,

“既然说了要我等你,方才为何不让我进来?若是早知道不用我进来,何不早早让我在偏房处歇息?我又何必熬到这三更半夜——”

话音未止,便又是一声惊雷将我的嗓音吞没其中。我瞧见江澄的眉尖一簇,有什么情绪在他眼中一晃而过。可他却垂下眼睑,不再看我,唯独能见他鸦羽般的睫毛在微微颤动着。

又是片刻的沉默,随后才听他轻声说道:“除祟难免受伤,怕惊着你。”

我自然不信他这哄人的鬼话——

踮起脚尖,我又凑近几分,嘴角带着笑意问他,“你修为不俗,能伤你的必然不是等闲精怪。再说,若是小伤,又何必怕吓着我——射日之征时,我虽未上战场厮杀,但好歹也在伤兵营中照料过各宗弟子——断不会轻易被吓着。”

末了,我见他仍旧垂着眼眸不肯看我,难免心觉无奈。暗自叹了口气,我退开一小步,不再步步相逼,“江澄,你可以相信我的。”

说罢,我试探性地伸出手,覆上他拢着衣领的手背。见江澄没有反抗,我便一点点将衣领从他的指缝间抽出来——撤下搭在他肩上的衣衫。

道道血红的爪痕叠着纵横的伤疤烙在江澄的身上。霎时间,我似乎明白他为什么不愿叫人看见——

这是把他的脆弱,连带着过往的伤痛一并示于他人。

手中攥着衣衫,江澄那隐秘的不安透过潮湿的空气,渗入我的心底。我心里明白:他不需要安慰。那是他的过往,更是他功勋的印记。此时的安慰更像是怜悯,是对他那段坚韧少年岁月的质疑。

我只得暗自平复心绪,挤出一个笑容来,说道:“你下午不是才说这些水祟灵力不算高吗?怎生弄成这样?”

“哼,”一点红色漫上他的耳尖,江澄别开脸,略微不满地抿了抿唇角,“那群水祟似有灵智。今夜除祟,它们竟知道要尽力将我们众人分开围剿——尤其是对我。”

我心下一顿,后心处寒意顿生:江澄今夜,是不是险些有去无回?

那一瞬间,我多想大声质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凭什么不告诉我——在他心里,我究竟算什么?是个便宜管家账房,还是什么仍要提防的人?

但那片刻之间翻涌的情绪很快被理智压倒——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我把江澄拉到榻边,“坐下吧,我替你上药。”

江澄没说话,只是顺从地坐在那里,看着我净手后取出伤药和擦药用的竹片。

“江清方才已经替我清过创了。”

我点点头,算作回应。随后脱了鞋子,蹭到榻上。用竹片挑起一点药膏,下手前又不忘多说一句,“这药药性猛烈,刚碰到伤处难免会疼——若是弄疼了你,记得和我说。我下手轻些。”

原想着这几句好话能换江澄软一些的态度,可谁想他竟颇有几分傲气地侧过脸来,哼了一声,“这点小伤哪有什么疼不疼的,你大可放心下手。”

看着江澄那不知是因为骄傲还是什么快意情感而扬起的唇角,登时之间我只觉得是又好气又好笑——很想挖一大团药膏,狠狠按在他伤口上。可我又真的十分怕叫他伤上加伤,于此只能一边憋着笑意,一边轻轻替他擦药。

江澄见我不答,也干脆不再说话。只是时不时侧过头来,用余光悄悄地打量我。心下以为是手上力道重了,我便又轻了些,顺便俯下身去,替他吹一吹伤口处。

下一刻,江澄略带嘲讽的声音就传入我耳中,“聂思琰,我说了我不怕疼——你大可不必用这样哄小孩子的方式来哄我。”

这话算是如火星一般迸进我今夜未消的余怒之中,我手上立刻用足了力道,将大团的药膏按进他的伤处。

“疼不疼?”

我分明听到一声清晰的“嘶”,就连江澄的上半身都跟着一起绷紧——线条清晰的肌肉在他肩背处显露出来。但江澄的嘴,当真是比清河产的青石玄铁更硬。

“不疼。”

这短短两个字将我噎得笑出声来。

上完后背处的伤痕,我又绕到他身前——胸口处的伤不似背上密集,伤口也没有那么深。

浅绿色的药膏被竹片一点点匀开,我能感觉到江澄微微低下头来看我。他的鼻息拂过我耳畔,扰动了鬓角处的几缕碎发。他身上的荷香环绕周身,让我一点点安静下来。

我一抬头,江澄却立刻撇开视线去,不敢同我对视。可借着屋内的烛光,我还是看但他眼角处那有一丝不易察觉微红,而那双好看的杏眼中似有点点的水光——

江澄是会觉得疼的。

可他那紧抿的嘴角和紧绷的下颌,都昭示着主人誓死不认输的决心。

直至此时,我方意识到:江澄在意的并不是疼痛与否,而是因为自己的伤痕与痛感产生的羞愤。

我站起身,伸手将他的脸扳正了,低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江澄,现在你有天大的脾气都给我忍回去。因为今天晚上,我是真的不高兴了。”

他立即瞪大了眼睛,张口反驳,“你有什么——”

“我自然有不高兴的——”

“最先,我气你说了让我等你,最后却直接叫我去偏房就寝,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其次,你受伤却还要用借口支开我,所有的实情对我避之不及;最后,明明已经觉得疼了,还要嘴硬到底。”

“江澄,你不相信我——你愿意以命相搏救我于危难,都不肯在自己受伤的时候对我说一句实话。”

“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

贴在他脖颈处的小指能感受到江澄肌肤之下,愈来愈快的脉搏。我知道:我已经触及他的心事了。

许是因为挨得太近,旧年的心事又翻涌而上,瓦解我心中筑起的高墙。即使这场婚姻之中有算计、有利益,但于情于理都该是的——

“你受伤,该让人第一个告诉我。”

“我是怕你担心。”

腰间一阵轻氧,是江澄抬手拉住了我腰间的衣衫,轻轻地晃动着,如同无声地道歉。

“无知无觉才最是痛苦——有些事,我可以同你分担。一个人咬牙硬抗可不是什么真英雄的作风。”

话及此处,我顿觉掌心中江澄的面颊开始发热,眼神也开始变得慌乱。却还要硬盯着我的眼睛,故作镇定。

“本来就是小伤,我也没想着要逞什么英雄——只是清创时看了容易害怕,所以让你回避。”

“是吗?可是我方才瞧见你眼睛红了。”我忍不住想逗他。

江澄的反驳也在我意料之中,“你看错了。”

“可是我真的看到了。”

“那你就当是本座十分感动。”

见他如此认真,我一下子笑出来,低下头去蹭了蹭他的鼻尖,“江澄,你幼不幼稚啊?说一句‘疼’能怎么样?我又不笑话你呀!”

江澄整个人都僵住了,片刻之后,他像是纠结许久——带着视死如归的神情,低下头靠在我的腹部。

“从前我父亲觉得男孩子该粗放些养,更不该轻易喊疼;阿娘一向强势,若是受伤则是学艺不精;我阿姐每次给我们上药时总是非常担心,所以......”

“聂思琰,有时候你可以装瞎子看不到。你自己也说了,我今日才说过那些水祟修为不深......”

原来是觉得丢了面子,我心中略有些哭笑不得。但很快,这不上不下的情绪就被一阵心酸所淹没:从前究竟是怎样的漠视才会让江澄对言痛与眼泪如此的敏感和抵触?

我抬手轻轻抚着他的后颈,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看着他肩膀上的伤痕,我沉默良久后才开口道:

“这样的事上,我从未想过笑你。邪祟凶险,水下更是情况难料。你是否有更多顾及我不清楚,但我觉得你能平安归来就是最好的事。”

江澄的手臂环上我的后腰处,将我拢得更紧了几分。片刻之后,我听到他很轻地抽了抽鼻子,肩膀在微微抖动。

“聂思琰。”

“嗯?”

“你......”江澄停了几秒,最后哑着嗓子说道:“算了,你还是装聋吧。”

我在那里站了许久,直到江澄重新恢复平静,我才低头小声唤他,

“江澄。”

“嗯。”

“痛感本就是常人所有,那是告诉你要对某些事有所回避,而不是咬牙硬抗。”

“至于眼泪,它并不是男子或女子所特有——那是人们内心仍旧鲜活而柔软的表现,不该因为所谓的‘坚强’而被割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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