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不长记性:男人的话,信三分就是顶了天了。更遑论,只是‘略懂’。
将就在那个土坑边做了两日的饭,我总算是凑齐了所有材料、画好了图纸、算好了账目。万事就绪,只等着我的小灶台动工。
第四日晨起,我很是期待地站在一边,准备欣赏江澄的手艺。
可略略扫了眼工具,只有铲子和抹泥板,我便觉得不太对劲。再看他平整地面竟然只靠脚踩——我就知道算是完了。
“江澄,”我实在是没忍住,开口道:“你说的略懂手艺,是指你以前......以前做过这样的活儿?还是说,从前莲花坞重建的时候,做过监工?”
他略有几分古怪地回头看我一眼,“莲花坞重建的时候自有管事监工——那时候百废待兴,我哪有工夫一面面墙地盯着。”
“这样的事儿倒是做过。”
听到这儿,我心里略生出几分希望来。“什么时候?”
“小时候常和师兄弟一道和泥垒墙玩。”
那笑容直接僵在脸上,我顿觉一阵头疼。于此,连忙上手制止他——
“停一停吧。”我半哄半抢地从他手里拿过正准备和浆的铁锹,靠在一旁的墙上。
“你知道找平吗?”我问道。
“什么?”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才把所有即将从腹中涌出的刻薄言辞都咽回去。然后开口解释道:
“就像做房子前,要先平整地面——虽不及那么严整,但还是要测量。还有,你怎么测你砌起来的灶台是直的?”
江澄的眼中闪过疑惑、困扰,随后是片刻的空白,紧接着便是耳尖开始泛红。憋了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很好,看来是不知道还有这一步。
我叹了口气,安抚性地拍拍江澄的手臂,将他安置在屋内,转身去找正在收拾碗筷的锦儿。
见了我,锦儿面上显出几分惊讶来。她利索地涮干净本就不见油星的碗筷,
“小姐不是说去看江宗主垒灶台吗?怎么这时候——”
我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下,蹲下身,悄声说道:“他压根儿不会。”
她会意地闭上嘴,却还是没忍住瞪大了眼睛。我点点头,“我估计是他在屋子里闷了几日,想做些什么。反正之后还要支架子、拉油布、铺蓑棚、打地钉,你便带他做点轻松的事——找点芦苇、蓑草串或是缝成片,再从家里渡船上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油布当顶棚,还有绳子一类的好拉起来打地钉。”
“尺寸和零碎的东西那图纸上都有,不懂的就等江清他们回来了问问。”
“砌灶台的事,还是我来办吧。”
把我能想到的江澄可做又不会闯下大祸的事情安排好,便收拾好我的小布袋子——铜钱、水囊,还有些琐碎物件,朝着镇子里去了。
其实材料是都备齐了,只是差两个平准仪——一个横向,一个竖直。
竖直的那个还好说些,若没有他们做木工一类专用的,找根缝衣服的线再绑上一块小石子也可用。只是横向的那个不好做——
从前射日之征时,我见过他们砌些临时用的灶台,或是修补坏了的城墙、街道。多是用木头,将内里挖开,两侧掏空,中间留下一块拱形的部分。顶部横向掏空,将两侧的空管连起来,上面留出两三寸的空间。用的时候往里注水,置入浮漂——多是蜡球里面插上个芦苇——扣上两侧有孔的盖子,使浮漂上端的芦苇露出来。
找水平时,便将这平准仪放在砌好的地方。若是浮漂不动,则是平整的。若是哪侧的浮漂升高或者歪斜,则是那边太低了,要垫高或是把另一侧敲平。
这时候,日头渐高。我抬手遮了遮刺眼的阳光,心里知道,镇子里大部分的男子都去坝上上工了——但若是运气好,兴许能碰到一两个今日休沐的。只求别是把所有的工具都带去堤坝上了才好。
这些日子临近五月末,夜里月光黯淡,是没办法干活儿的。
镇子里多数人我都算是脸熟,但并没多说过话。若要开口借东西,我先想到的还是王兰儿。
自上次水祟过后,已然有几日没见过她,也不知如今怎么样了。
想到这儿,我方觉这样有点不合礼数——自己登门,手里也没带东西去探望一下......可已经行至半路,又天气炎热,我实在是不想再跑一趟。
于此,也就厚着脸皮去了。
原以为经了那么一遭,一个寻常姑娘怎么也得躺上十天半个月才下得来床。谁承想,越过开着的大门,王兰儿正坐在织机前织布。
用了几日梁溯给的药,我的嗓音已经恢复了许多,只是稍有些沙哑,却并不碍事。抬手调了调遮在面上的面纱,开口招呼道:
“王姑娘,是我!如今可感觉好些?”
王兰儿见了我便迎出来,要拉我进屋里去喝口水。不过寒暄几句,我便问她可知哪家有平准仪。这倒是让她犯了难——
“镇子东边的郭木匠家里应当有。”
这声音从堂屋一侧的房里传出来,吓了我一跳。探头去看,竟是王福儿躺在床上。我不觉皱了皱眉,却听他姐姐解释道:
“我弟弟前两日上工时伤了腿,便在家歇着了。不若,我领你去看看郭木匠在不在?”
如此一来一回,等我带着平准仪回去时,已是过了午时。
我的肚子在路上便叫了几遍,加之如今天热,待我满头大汗地回到那间小屋,就连喇嗓子的窝窝头都是香的。更别提榨菜配粥了——实乃仙品。
用过饭,又忙着打了三合土——《天工开物》中有记:一份石灰、三份黄土混上四份河砂。由于地理位置稍有不同,我又根据之前各处支取的数量和听叔伯们提及的比例做了点调整。说不上多好,反正肯定是能用。
拌匀了土,我便趁着石灰凉下来的功夫去小眯了一会——来来回回走了一上午,这时候犯起了食困。
闭眼前,我依稀瞧见江澄的身影在门口处晃了一下,却没进来。但我实在是困意上头,没工夫管他这时候要做什么——
没直接进来,想也不是什么着急的事,等有空再说吧。我心里想着,准备翻个身——寻个舒服的姿势闭会儿眼。可还没等我翻过去,便已经沉沉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一惊坐起来。原以为自己睡得太久,可朝窗外一看,才发觉天色仍十分亮堂。待我整好外衫,穿上鞋袜出门,发现那堆三合土正是适合的温度。
锦儿见了我也十分惊讶,“不过半个多时辰,小姐就自己起来了?”
“有事,醒了。”
我打着哈欠,随手用簪子将有些散乱的头发挽起来。心里算计着,若今日把这灶台砌好了,能不能有时间沐浴一番——每日这身上的汗是出了干,干了又出。反复几遍,黏腻不已。
绑好攀膊,我便拿起铲子,从画好线的位置薄薄铲起来一层土。平整过后倒进些三合土,用抹泥板铺平,垫上第一层砖。随后,放上平准仪,把不平整的地方敲敲打打一番,方是打好了基础。
正当我焦头烂额地码侧墙,一点点地量平准时,忽然听到江澄叫我。
“聂思琰?”
一旁的林子里,蝉鸣声骤然大噪——忽而风起,阵阵熏风夹杂着蝉鸣扑面而来,震得我额头嗡嗡直响。我抬手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手里的活没停,低着头应了一声。
“什么事?”
几息的工夫,没有答复。我方抬起头,拧着脖子,回头看他。
我一回头,差点两眼一闭晕过去,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只见江澄手里拿了个柳条编的东西,就那么站在大太阳底下。
豆大的汗珠顺着我的脊背流下去,一股无名的火气蹿上头顶——
我在这儿费劲地砌灶台,他怎么还有工夫编花篮玩儿?!难不成是前几日灵力失控还伤了脑子吗?
想到这儿,所有的委屈和倦意同时上涌——
见他没吭声,我的火气更盛了。
“说话啊,怎么了?不是说让锦儿跟你收拾一下油布和蓑草吗?”
本就是内伤导致的灵力失控,现下正是体虚得不行的时候。这倒好,在大太阳底下晒着,到时候中暑了又要着急忙慌地去叫梁溯。
我狠狠翻了个白眼,扔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几步蹿到他面前。不等他开口,我便一把将他手里那个柳条编的东西夺过来,
“稍微消停几天,行不行?”江澄刚想说什么,我又抢过话头,“灵力失控便老实待着——我便算了,若是换个人,现在都没工夫收拾——回屋里去。锦儿!”
“你哪儿来的邪火?”江澄的面色暗了下去,把我手里的东西一把夺回去,“什么叫你便算了。”
我赶紧抬手,示意他我现在不想吵架。“行了,我没别的意思。你赶快回去休息吧——我这灶台还得一会才弄完呢,现在没工夫管你。”
没等他再开口,锦儿便从屋里跑出来。原本她脸上还有几分喜色,可一见我们二人间这诡异的氛围,那点笑容便如露水一般,在艳阳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姐,这是怎么了?”
我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平复自己的情绪,而后才开口道:“太热了,带他去休息吧。一会儿梁姑娘回来了,请她替江宗主诊脉。”
“聂思琰,我还没到要人看顾的程度!”
“知道了。”我敷衍地点点头,实在是没兴致再继续纠缠。“有什么事晚点再说。”
说罢,便转身回到我的小凳子上,调整了一下平准仪,拿着榔头重新开工。
好在动手的事上我还有几分天赋——虽说从来没做过这样的活儿,但也熟能生巧。刚开始是有些手忙脚乱的,不过到最后算是摸出点门道,动作也跟着快起来——两个多时辰,那灶台基本就砌成了。只差一个台面。
我借着衣袖,擦了擦额前脸上的汗水,对着自己的杰作很是满意。正巧这时候江清和叶淳也从堤坝上回来了。我便招呼他们帮忙寻张铁网,再看看有没有木板木条。
钉上木箱,又开了灶台口,把三合土浇进去——如此,便算是完了最后一件事情。我心满意足地直起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如此,只待过两天这台面干透了,便是大功告成!
亮得泛白的太阳开始一点点偏西,刺眼的日光也跟着化作柔和的橘金色。我靠在檐下的阴地里,打着扇子看锦儿和叶淳摘菜,江清帮忙挑了水,不远处的小径上能看到梁溯归来的身影。
我在心里算了算,觉得还有时间在晚膳前抓紧冲个凉——这样饭后我只消用青盐抹牙漱口,便可以直接就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