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瓢里的凉水自头顶处浇下来,顷刻之间便熄灭躁动不安的心火。晚风从木板的缝隙间溜进来,拂过肩颈处的肌肤,留下丝丝凉意。我不禁轻轻颤了一下,手臂上生了些微粒。
偶然瞥见一角被晚霞染红的天际,心头浮上一片说不出的安宁。
我用布巾慢慢擦着身上的水迹,心想:每日只需关心眼前事,没了无休无止的算计。虽说没有从前的锦衣玉食,但这样的日子,也不算太坏。
正当我神思游荡,脑子开始慢慢放空的时候,忽然有个声音唤我。
“聂思琰?”
江澄?
登时之间,我瞪大了眼睛,胡乱抹干了身上的水,忙忙地套上干净衣服,探出个脑袋,
“吓死我了——怎么这个时候找我?”
和午后时分不同,这时,江澄已经换了整齐的外衫和腰封。先前散在身后的长发也用一根发带束了起来。一阵清风拂过,垂在他身后的发尾跟着轻轻晃了晃,若垂进院墙的柳梢。
金色的夕阳自西侧落在他面颊上,撒下一片阴翳。
“怎么了?”我用换下来的衣衫擦了擦脚底的水渍,踩进鞋子里。“马上就该用晚膳了——”
“我知道。”
和往日不同,江澄的声音很轻,和傍晚的细风一起拂过耳畔。好似一不小心,便要消散了一样。
这时候,我才察觉到些许异样——江澄的一只手背在身后,应当是拿了什么东西。
我不觉皱眉道:
“有什么要紧的事吗?不能等晚膳或是之后再说吗?”
“你这时候便来冲凉,难道不是为了膳后立刻睡觉吗?”
我一时哑然——江澄还挺了解我的。还没等我开口,他又接上刚才的话。这一次,倒是正常了许多。
“而且聂大小姐日理万机,哪有工夫停下来废话。”
挤出一个假笑来,我僵着脸问道:
“你这时候来找我,总不能只是为了来阴阳怪气的吧?”
说罢,我拿起半干不湿的布巾,懒洋洋地绞着头发,略带几分得意地等着看江澄能说出什么惊为天人的话来。
如我所料,江澄没有立刻开口。他眼里纠结的情绪在墨色的瞳孔里反复翻涌着,若湖心的漩涡。我原还带着几分笑意,饶有兴致地想听听到底是什么叫他踌躇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可再细看他眉眼处的神情,我嘴角的笑意也跟着淡了下去——
江澄柳叶似的眉尖轻蹙着,垂着眼睑。鸦羽一般的眼睫微微颤动,唇角轻抿。
如今休养了几日,刚开始煞白如雪的面色已经添了红润,唇边也染上了蔷薇色。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往日里盛气凌人的三毒圣手在这片灿烂的夕阳下,竟也流露出几分伤感。
可还没等我开口问他怎么回事,便被他手里的东西兜头罩住。耳边是江澄气急败坏的声音:
“留点心思在你自己身上吧!”
我抬手把头上的东西扯下来一看,竟是顶小斗笠——其上挂着一个用柳条编成的花环,插满了野花。
也不知道江澄是从哪儿找的。
这时候,我方回过神来。原来,他下午找我,是觉得太阳太大了,想给我留个遮阳的东西——
原是我语气太冲了。
想到这儿,我紧赶几步,追上他。拽住江澄的手腕问道:
“之前你是要说这个吗?”我盯着他的眼睛,“当时问你,你怎么不说?”
“我叫你你也没吭声啊!”
“我当时就答应了!”我皱眉道:“我当时就问你‘什么事’。你在那也不说话,就干站着——谁知道你要干嘛!”
“你就知道低头对着你那个灶台——你跟它说去吧!”江澄的脾气也跟着上来了,反问道:“你头埋得那么低,谁听得到你应没应!”
“你修为了得,耳力过人,怎么可能没听见!”
“抬头说话这么难吗?”江澄的眉毛拧了起来,低着头,定定地看进我眼里。
我们二人就这般不上不下地僵了片刻,“有什么事不能——”
话还没说完,我才突然回过味儿来——
江澄应当是听到了,只是在等我抬头看看他。
细细想来,这几天似乎是有些忽略他了。除过那夜他灵力失控后我搬到偏房和锦儿同住外,这几天也是忙于准备砌灶台的事。已经有三四天,我都没跟他说上一句话了。而今天从早开始,我和江澄仅有的交流,也就是关于灶台。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一下。可还没等我发出声音,江澄便抬手捂住了我的嘴。
只见他的肩膀耸起又落下,好像做了什么极其艰难的决定。
“我本以为你垒灶台的时候,会有时间听别人说两句话。”
江澄停顿了片刻,又继续道:
“我是想说......想说......”
我看到他抿了抿嘴,脖颈处,喉结滚动了一下。片刻后,他睁开眼,望着我。
“我是想说,聂思琰——”
“你别怕我。”
我顿时觉得自己的眉头拧成了麻花——江澄竟然是这么想的?
可我没来得及张嘴解释,又被江澄抢了先。
“别说没有。那天你去取药罐子,我一开门,你就往后退了一步——我看见了。”
“那天夜里,我不是有意要伤你。实在是......”他偏过头,深深叹了口气,“是我的不是。但真的是无意的,以后也不会再发生。”
“还有,我也不是故意诓你说我知道怎么砌灶台——没想骗你在大太阳地下跑个来回,又抹了一下午的三合土。”
“我想着没那么难,至少,试试是可以的......”说到这儿,我看见江澄的耳尖处——这时候已经不止耳尖了,可以说是他的面颊、眼角处都染了绯红。“我是没想到,你竟然真会......”
听到这儿,我真的被他说笑了。
“我要是不会,你真要诓我你会?然后砌个歪歪扭扭的出来吗?”
“也不一定就歪歪扭扭吧......”
“你重锤和平准仪都不知道是什么,怎么可能不歪歪扭扭!”我勾着江澄的手指,晃晃他的手臂,故意凑到他跟前去奚落他两句。“江公子,你说这灶台砌出来,萝卜放在上面都往下滚可怎么办?”
终于,江澄脸上有了几分活络神色。他皱着脸往后仰了仰脖子,下巴上叠出几层褶来,可脚下却没后撤半步。
“聂思琰,我才想起来。是你跟我说你不会的——你骗我!”
“我之前确实没干过。”又往前凑了凑,我歪着头,挑了挑眉,“可能是因为聪慧过人吧——射日之征后,不净世修补各处的时候见过。看一遍,大差不差地就知道该怎么干了。”
“你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你就说,我是不是会吧。”
我听到江澄很轻地哼了一声,随后一点凉意擦过我的额角。
“我没有故意给你找麻烦。”
“我知道。”我略略退后些,抬头看着他。一想到今日午后,其实江澄就是想说这些,我心中也泛起几分酸涩和歉意来。
“下午的时候,该让你把话说完的。”
江澄没接话。
这时候,夕阳的余晖已经被夜色吞没,江澄的轮廓也在深蓝的夜幕里变得模糊起来。但隐约之间,我还是看到他的下巴绷了起来——似乎是咬着牙,在压抑着心绪。
‘估计是委屈坏了’
我不觉叹了口气。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江澄是什么样的人,他那比剑锋更硬的嘴,如今能这么直白地说这些话,恐怕心里早已慌得不行了——
突如其来的内伤,失控的灵力,无意之间险些害我丧命......再加之现在灵力被压制,成日只能待在屋子里。或许他是想借砌灶台缓和一下关系的,可谁承想就那么搞砸了。
歉意之下,应当还有他说不出的无助和担忧。
“当时,我该态度和缓些才是。”
借着浅浅的月色,江澄的眼眸若星星般明亮。他低低的笑意在耳畔回荡着,
“算你态度好。”
说罢,微凉的指尖覆上我的手腕。
“走吧,再不去用晚膳,江清他们该等不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