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妇人绝望地尖叫着，将堆满布匹的沉重货架猛地推向冲来的暴民，布匹如瀑布般倾泻滑落，试图阻挡那汹涌的人潮。

然而，货架轰然倒塌的巨响瞬间被淹没在更大的喧嚣里，她的身影顷刻便被青灰色的浊浪吞噬无踪，只留下半声戛然而止的悲鸣在灼热的空气中颤抖。

暴民浪潮终于撞上了横在御街入口那堵沉默而厚重的“墙”——玄甲军的重甲步兵方阵。

长戟如林，冰冷地指向汹涌而来的浊流。冲在最前、被狂热裹挟的道众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瞬间粉身碎骨。

沉重的长戟轻易地捅穿薄薄的衣衫和血肉之躯，每一次整齐划一的突刺，都带起一片凄厉的惨叫和喷溅的血雨。青灰色的狂潮撞在铁壁铜墙上，终于显出了溃散的颓势。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开始逆流而上，冲刷着众人脸上方才还燃烧着的狂热。

就在这狂澜将颓的瞬间，一个苍老枯槁的身影被数名强壮的护法道众簇拥着，艰难地登上了街口一处被砸毁的香车残骸。

他是清平教主祭，一双枯枝般的手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捏着近百串赤豆绳扣。

“苍天已死，神谕救世！耑失大德，代天行罚！”

老道的声音嘶哑尖锐，如同夜枭啼鸣，竟压过了满街的厮杀与哀嚎。

言罢，宛若一股冰冷彻骨的威压骤然降临。

正在溃退的清平教众猛地僵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攫住。他们布满血污的脸上，狂热与恐惧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被彻底慑服的麻木。紧接着，如同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数千布衣百姓和青灰色道众身影，从残肢断臂的血泊中，从燃烧的店铺废墟旁，齐刷刷地跪伏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滚烫的、浸透血污的街石上。

“苍天已死！神谕救世！无量清平！”

山呼海啸般的颂号声骤然炸响，整齐划一，带着一种非人的、机械般的虔诚，彻底淹没了战场的一切声响。这声音不再是人的呐喊，更像无数木偶被同一根线扯动着喉咙。

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刹——街角瓦砾堆里，那个蜷缩在早已僵冷母亲怀中的婴儿，被这震耳欲聋的颂号声猛地惊醒，爆发出源自本能的、嘹亮而绝望的啼哭......

“然后呢？然后呢？”一处偏僻茶楼里的茶客们停下手头倒茶嗑瓜子的动作，冲着台上齐声呼喝。

“后续！请听下回分解！”台上的说书人折扇一挥丛容又淡定的在一声声唏嘘中下台离场，茶楼小二这会儿熟练的拿着碗挨桌讨要着听书小费。

“诶，说起这事，我听我们家老头子讲过，详细的我倒是知道一二。”穿着青衣的年轻男子半掩着面小声和同僚说起。

“快说快说！”在同座的催促下，那青衣男子不紧不慢的徐徐展开。

“这事啊，要说真得从征和末年的耑惠帝讲起，这耑惠帝啊年轻时有多好老了就有多浑，尤其是临终前那几年，啧啧，整天求神拜佛不管朝政，也不知他求的是什么，偏偏就在他痴迷神佛的那两三年里天灾不断，民怨沸腾，还听不得一丝抱怨批判，听说那会儿死了好些谏言的官员，最惨的一年三灾齐聚，瘟疫、地震、蝗灾一个没落下，搞的人是赖活不成，好死不了，估么着就是那时候清平教开始活动的，清平教的那帮人啊，说着‘苍天已死’意思是耑朝牧氏一家的统治到头了，那耑惠帝牧悯珩如今就是个高坐龙椅的活死人，‘神谕救世’呢就是说，神派他们清平教的来拯救苍生，口号喊的响亮，四处拉拢那些活不下去的贫苦百姓一起，想着推翻牧氏统治。”青衣男子边嗑着瓜子边聊着。

“呵，看看这天下如今还是姓牧，那后续我也晓得咯。”同座的年轻男子不屑的说完，拿起茶杯吹了吹茶面的叶杆。

“嘿，别说，你还真不能小瞧这清平教，那会儿清剿这帮人可花了不少力气，刚才那说书的讲的是征和四十三年的一回，那次确实声势浩大，镇压的场面也甚是血腥，大道贤师和清平教主祭都死在了那场起义里，当时皇帝和多数世人都以为清平教该万劫不复了，谁知道后面先帝驾崩其子牧景宗登基后还闹了一出子，印象里好像是年号改为奉平后的第二年，虽然阵仗很小，就是一些布衣聚集喊两句但都被抓走处死了，就是这之后清平教才彻底消失的......”青衣男子跟着也喝了口茶水。

“话说回来，听闻奉平帝刚登基的头几年也是天灾不断，那时候每年的祭春祀可不敢怠慢，这传统一直这么传下来的，不知今年怎么想的，偏偏在祭春祀这天纳妃，当真是奇了怪了。”同座的女茶客说。

“依我看呐，这就是红颜祸水啊。你可知送进宫里的那位苏禾，可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肌肤洁白如玉脂，一双桃花眼顾盼含情，谁能按捺得住啊？！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得看上几眼呢。”青衣男子闻言也来了兴致。

“你们男人啊，都一个样。”女茶客见他一脸痴相也懒得再议。

这会儿茶楼里依旧人声鼎沸，谁也没注意到西南角落里一个头带斗笠，手上系着赤豆绳扣的男子起身悄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