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奉平帝的两位皇子,哪怕只是略有耳闻之人,也都清楚他俩从内至外几乎全然相反。
长子性格活泼,次子生性内敛。此事在奉平二十九年秋,皇帝亲自主持的游园宴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那日,宫内悬灯千盏,御花园仿若被映成一条流淌的金色长河,在雕栏画阁之间蜿蜒伸展。桂花馥郁的甜香浓稠得几近凝固,与丝竹管弦之音一同在夜空中弥漫开来,裹挟着欢声笑语,于琉璃瓦与朱红廊柱间久久回荡。
中秋宫宴,乃是天子广施恩泽、君臣共欢的良辰盛景。
唯二皇子牧穹独坐于远离热闹主道的暗影之中,面前食案上的金盘银盏摆满珍馐佳肴,却冷硬得好似月宫里的寒石。那热闹喧嚣如无形的潮水,拍打在他的脚畔,始终无法漫上他身处的礁石。
“二殿下,您看这蟹酿橙,最是鲜美应景......”
侍立一旁的老太监轻声说道,语气中透着一丝小心翼翼。
牧穹目光掠过那精巧的橙盏,只觉得那橙黄的光泽格外刺目,随即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冰凉的云锦纹路,仿佛唯有这细微的触感才能确认自己的存在。
园中人群如潮般涌动,纷纷朝着一处灯火璀璨、欢声笑语格外喧闹的地方聚拢而去。
那个被围聚在中间的人正是大皇子牧和川。他是皇后宋绾玉的独子,亦是当朝的储君。
他明亮的琥珀色眼眸中,总是闪烁着笑意,似骄阳,透彻又热烈,随便立于某处便是光芒中心。
那时刚满十六岁的他,一身明黄常服,笑容比头顶的明月还要耀眼,正被一群锦袍玉带的勋贵子弟簇拥着。他随手接过一张精巧角弓,箭矢破空,远处悬挂的彩灯应声而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
“大殿下气宇轩昂、英姿飒爽,实乃我朝之幸事!”
四下里赞叹声此起彼伏,如同一片汪洋。他置身其中,落落大方,笑容满面,恰如一团永远燃烧,令人无法直视的火焰,亦是牧穹记忆中最为炽热的存在,既给予温暖,又带来灼痛。
牧穹只觉得周遭的一切和自己格格不入,他成了这欢乐海洋中一尊突兀的静物。
那些目光偶然落在他的身上,便如蜻蜓点水,四目相对后报以微笑便迅速掠过,仅余下些许探寻的目光与一抹难以名状的惋惜,仿佛在观看一件精美却失了灵魂的瓷器人偶。
十岁的少年,纵有月华般清冷俊美的面庞,在那轮骄阳面前,也不过是黯然失色的尘土。
牧穹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自己苍白的手背上,清晰地看见淡青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搏动,他从来都是仰慕牧和川的。
在这皇宫之中,给予牧穹诸多关怀与温暖的,便是他这位性格大大咧咧的兄长牧和川。
虽说牧穹与母亲苏禾相处的时间更久,但母亲身体孱弱,时常独自忧愁叹息。
心情愉悦时,也只是在院子里与他讲述往昔宫外的趣事、分享曾见过的美景,或是摆弄花卉。她的心思从未放在这宫墙之内,偶尔心烦意乱便会前往清音寺烧香祈福。
平日里,母亲只是叮嘱他莫要招惹事端,却从不向他说明缘由,更不许他独自去见父皇。在他的世界里,母亲是他深爱的人,然而偌大的皇宫中,愿意倾听他说话、逗他开心的,唯有这位皇兄。
牧和川也基于类似的缘由,与牧穹的关系十分融洽。他自幼便是宫内独子,宫中上上下下皆对他宠爱有加,对他的言行总是一味迎合,根本无人在意他究竟在说什么、想什么。
大约直至牧穹出生,他才有了一个同样是孩子的伙伴能够与之畅聊。
然而,他毕竟比牧穹年长六岁,因此和牧穹相处时,他感觉更像是在陪伴小时候的自己,仿佛是某种意义上的补偿。
“阿弟!独自躲在此处做什么呢?”
牧和川那如携裹着阳光般温暖的声音,穿透了人群。
他大步流星而来,明亮的笑容驱散了牧穹周身的薄暗,这人总是轻易的让他瓦解冰消,让他无地自容。
人群如退散的潮汐露出海岸,自然为他让开通道,无数目光随之聚焦于牧穹的身上,骤然形成一片灼热的压力。
牧和川温热的手掌拍在牧穹的肩膀上,分明没用几分力,却让牧穹左摇右晃。
他高声说道:“今日乃佳节,孤的阿弟岂容独坐?快,将孤的剑取来!穹儿近来新习了些剑术,尔等今日可有眼福了!”
侍奉的宫人闻令,即刻小跑着取来那柄镶嵌着诸多宝石的华美佩剑。瞥了一眼牧和川后,便不容分说地将佩剑递到牧穹手中。
剑鞘华美冰冷,沉甸甸的,带着些不容抗拒的旨意。牧穹僵在原地,像被无形的绳索捆缚,四周的目光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牢牢困在中央,连空气都变得稀薄粘稠,心里的声音响起,在控诉。
“二殿下,请!”侍从摆出恭敬姿态,说完退到一旁。
“是啊,二皇子!让我等开开眼界!”周遭起哄的声音四起,那是带着讨好与期待的催促声浪。
牧和川含笑站在一旁,目光炯炯,充满了鼓励。他身后那些年轻勋贵的脸上,兴奋与好奇交织,在等待一出好戏开锣。牧穹感到自己像被放置在祭坛上的祭品,所有属于“牧穹”这个人的存在,都被剥离、压缩,只剩下一个被命名为“二皇子”的空壳,即将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一场名为“娱兴”的献祭,是他可悲可笑短暂人生的缩影。
牧穹垂目,指尖触及冰冷的剑柄,一股寒气瞬间刺入骨髓,带着莫须有的疼痛。
剑身缓缓出鞘,清越的龙吟声在喧闹的宴席上竟显得格外孤绝。
手腕翻转,剑光乍起,挽出第一个生涩的剑花。身体依照记忆中母亲教的动作——劈、刺、撩、挂......一招一式,精准得如同工匠用尺规量就,良好的表演素养和几乎过目不忘的学习能力是他作为空壳人偶为数不多的优点。
衣袖在旋转中翻飞,带起细微的风声,袍袖上的银线暗纹在灯火下偶尔闪过一道冷光。
“好!好身法!”外围有人高声喝彩。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气度,难得!”围观者发出雷鸣般的赞美。
但那些赞美像隔着无形的屏障传来,模糊不清,牧穹只觉得被困在其中,喧哗声被不断的拉长又扭曲,世界只剩下脚下冰冷的石板地,手中嵌满宝石的剑柄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像一条冰冷的毒蛇,以及那四面八方、无处不在、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的视线。
每一次转身,每一次腾挪,他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如芒在背,他们不是在欣赏剑术,而是在审视一件器物,一件属于皇家,名为“二皇子”的器物是否值得他们投注,是否光洁无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