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仿佛在代替牧穹胸腔里那无声的呐喊。
“穹儿!”牧和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兄长式特有的爽朗,穿透那些模糊的赞美。
“开心些!就当是家宴,不必如此拘束!”他的声音像一根无形的针,骤然刺破了牧穹勉力维持的僵硬躯壳。
开心?这个词像一块滚烫的烙铁。
“是我的表情不对吗?”
牧穹心中的声音响起,只觉得这话烫得心口猛地一缩。
手腕处传来一阵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偏离轨迹的仓惶银线,招式瞬间乱了方寸。
微小的失误,却像投入静水中的石子,周围原本热烈的气氛骤然凝滞了一瞬,无数目光瞬间变得更加锐利,带着探究和审视聚焦在那失控的剑尖上。
那些精心维持的,日日表演的名为“正常”的薄薄冰面,咔嚓一声,裂成了一道道再也无法弥合的缝隙。
剑势终于在“收剑式”后戛然而止。
牧穹垂手而立,剑尖斜指地面,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宫灯下泛着微光。
周遭爆发出更为热烈的掌声与喝彩,排山倒海般涌来。牧和川大笑着走近,正欲揽着牧穹的肩膀。
“好!不愧是我皇家......”他话音未落,牧穹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动作细微却决绝,避开了那只总是带着灼热温度的手掌。
“皇兄......”
牧穹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凑在牧和川耳畔,几乎低不可闻。
“臣弟......这会儿有些不适,想先退下了。” 这简单的几个字,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牧和川眼中闪过担忧的情绪,他快速拉着牧穹闪身到一旁,几经询问无碍后才肯放人独行。
牧穹微微躬身,将手中那柄华丽又沉重的佩剑递还给侍从。
转身的瞬间,他整个人泄了气,一步步离开那片令人窒息的光明与喧闹,走向灯火阑珊的幽暗回廊。
身后,牧和川爽朗的笑声和众人的喧哗再次高涨起来,如同永不落幕的潮汐。方才那片热闹的灯火与人声渐渐被抛远,似月影般消失在身后曲折的廊柱阴影里。回廊幽深,唯有几盏稀疏的宫灯在石柱上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此刻每一步都踏在虚空里。
前方,月光透过廊顶的雕花窗格,清泠泠地洒落下来,在地面形成一片片破碎的、冰凉的光斑。
牧穹停下脚步,只是微微侧过头,他突然想到了这会儿还独自一人待在秀灵宫的母亲,便一步步走向幽暗的内宫方向。
身后依稀传来牧和川洪亮而富有感染力的笑声,上次他对自己说开心些是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是在五岁的冬季,那时牧穹同往日一样在太傅那早早完成功课后就去习武场看牧和川习武。
也是那时候牧和川告诉他,自己相较舞文弄墨更喜欢刀剑棍棒,这些年边塞不安,劫匪横行,他梦想着自己像先祖一样平定天下,拯救苍生。
也是那日牧和川说要让牧穹开心些,便带着牧穹来到内宫御花园,哄他说池水里有黄金鲤可解万愁,等牧穹乖顺的跪在河边,妄想透过薄薄的冰面寻觅时,牧和川却趁其不备悄悄起身,从身后扯着牧穹的脸颊嘴角向上一提,薄薄的冰面上倒映出牧穹被迫露出的奇怪面容,随后两人都笑倒在御池边,是记忆里少有的闲散时光。
那天找到黄金鲤了吗?
不记得了,但从那时起,愁眉苦脸的二皇子确实学会对人展露笑意,尽管都是些配合表演的虚假掩饰。
他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目光越过廊柱的阴影,牧穹无意间走到了曾经找过黄金鲤的地方,他随意的摘下发冠丢在池边草地上,缓缓地抬起头。
一轮巨大的、圆满得毫无瑕疵的银盘高悬于墨蓝天幕之上,不像他。
月光冰冷地倾泻而下,无声地笼罩着这金碧辉煌的宫阙,笼罩着御园里所有的欢笑,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审视与衡量。
那光芒清冷、澄澈,仿佛能洞穿一切虚饰,直直照进心底最荒芜的角落。月光落在脸上并不温柔,反而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带来一种近乎刺痛的寒意。
“如果我找到了黄金鲤,母亲也会开心吗?”
牧穹盯着池水,心里的声音泛着呢喃。
这会儿他只想跳下这满是残败荷杆的池子,好找到传说中的锦鲤。
他不似无暇的月光,他的伪装已然出现裂痕,他短暂的人生满是惶恐不安,是在匣子里闻声似的恐慌,他总被过度的惊恐笼罩,他畏惧在破裂中窥探的自己,他想如烟似云般消散。
周遭的光辉和声音离他越来越远,直到身后假山附近传来一阵石子的响动。
“谁在那儿?”
牧穹转过身,望向廊前的假山,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分辨不清。
他假装说着发现了来者,其实什么也没看见,他放肆说着平时想说又不该说的话,换来的只是关切没有责备,那人该是神来着,拉住了妄想独自逃脱的,卑鄙的自己。
也是那天,他知道自己永远也成不了太阳。
毕竟那灼人的光芒太盛,叫他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