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平帝板着脸注视着他,并未如对待先前几位使臣那样,令他起身,而是让他继续跪伏在地,沉默了几分钟。
随后,奉平帝面色略带不悦地开口道:“你可知,此次进献为何是你狄梁排在最后?”
“臣不敢妄自揣测圣意,如今行至圣殿后方略有感悟,斗胆猜测,此事可与那协安的匪徒有关?”赫尤语气诚恳、态度恭谨地说道。
*协安:夹在耑朝与狄梁之间的弹丸之地
“呵,你倒是聪慧,平身吧。”见状,奉平帝的神色渐渐舒缓。
“谢陛下圣恩!”赫尤恭谨地说道。
“协安之事,朕要狄梁给个说法,你可明白?”奉平帝说着看向赫尤。
“回禀陛下,臣知晓了,必定会如实向陛下禀报。此刻还恳请陛下开恩,容臣献上狄梁的珍宝,以表对陛下的敬意……”赫尤始终垂首,目光落在鞋尖,不敢有丝毫异动。
奉平帝并未言语,只是挥手示意,一旁侍奉的公公便轻轻挥动拂尘,双手交握置于身前,高声喝道:“准!”
“狄梁国献金丝屏风,金丝绸缎数匹,月光玉雕茶器,酒皿数套,佛像五尊,高僧舍利,禅卷百册,以及......占星道士一位......”
听着前面兴致怏怏的奉平帝突然坐正了身子向前顾盼,赫尤见状心中一喜,看来传言并不假,奉平帝平日就好卜卦占星,这占星道士便是狄梁特意送给奉平帝的礼物。
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只见一名穿着青衣,头带发冠的年轻男子低着头走进正殿,半张脸浸在阴影里,眉骨处有一颗痣,狭长的眼睛高挺的鼻梁似玉雕的面庞,却被下颚右侧有一处月牙状的疤痕削去了几分艳丽,给这美好的面相带来了一些阴郁。
他走到大殿中央端正身形,行礼跪伏。
“小道扶追,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道士清朗的声音说道。
“有意思,你尤善何种卜卦?”
奉平帝侧靠在御座上,一手支着向前倾凑的身子,一手饶有兴趣的抚须。
“回禀陛下,小道略懂吉凶祸福、天灾时运。”扶追并未起身,依旧垂首作答。
“哈哈,口气不小,那你可知我耑朝时运何济?天灾几何?”奉平帝一副看热闹的模样问。
“禀陛下,小道近日夜观天象,耑自有大吉,洪福齐天,但秋末恐有灾相,还请陛下亲鉴。”扶追沉声道。
“哦?是何灾之有?何以化之。”奉平帝微微收了那副嬉笑颜面。
“禀陛下,北恐有旱,自有化解之法,待小道细算后呈与陛下。”扶追语气沉稳有力,透着一股让人不得不信服的笃定。
“呵,那朕便看看你能耐几何!”
“赵行!给他安排住处,朕等着他复命。”
奉平帝恢复了那副严肃模样,仿佛刚刚看戏的那人不是他一般,随意的同身旁挥了挥手,一旁侍奉的老太监赵行领命,随即带着这道士向殿外走去。
待众使臣献完礼,排宴的宫人也开始忙碌起来,毕竟敬献了如此多的宝贝,一向重视面子的奉平帝也不含糊,这场迎宾宴按着最高的迎客标准进行。
只是到夜幕降临,众人正欢声笑语之际,扶追悄悄溜出房间,熟门熟路地避开巡查的官兵,朝着太和殿旁的一处幽静之地走去。
秋风掠过老树,枝叶沙沙作响,好似在低语。墙角飞檐投下的浓重阴影,如墨般浓稠,将那人的身形完全吞噬,仅隐约可见衣角一闪,在昏暗之中泛着幽光。
扶追站在月光与暗影的交界处,清辉如冷水,泼亮他半边面容。挺直的鼻梁一侧映着光,另一侧却拖出长长的暗影,投在紧绷的颊上。
那光照亮了他紧抿的唇,唇色淡而薄,此刻抿成一条锐利的线,唇角微微下压,泄露出极力抑制的焦灼。一滴汗珠正从他额角滑下,淌过微跳的太阳穴,沿着下颌的凌厉线条,无声没入衣领。他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因急促而略显不稳,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
阴影里的声音叫人辨别不清,打断了他的急促,随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扶追搭在腰间玉佩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在月光下绷出青白的颜色。
他喉结滚动,似想再言,终又咽回,只余胸口微微的起伏,将那月华照着的半边衣衫牵动。
那月光明亮如故,却照不进他此刻幽深如潭的眼眸,那里面只有一片翻涌的、被强行按捺住的惊涛。
檐角阴影愈发深沉,仿佛藏着噬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