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有何吩咐。”
蓝烟闻声,出现在牧穹身后。
“昨夜的声响我都听到了,然而那侍从好似充耳不闻,你可知道其中缘由?”牧穹背对着蓝烟问道。
“昨夜隔壁厢房毫无动静,属下揣测,或许是那两名黑衣人预先给侍从下了药,致使他整夜昏睡?”蓝烟回应道。
“你去他房间查查,若是他没被下药,就把他处理掉吧。”牧穹平淡的说。
“遵命。”蓝烟领命离去后,牧穹又像往日一样走向大殿为母亲烧香守灵。
说起来,此次来到清音寺,细细算来已有十多天。牧穹也逐渐从刚来时那几日,焦躁烦闷的情绪中解脱出来。
这几天,他独自安静地待在寺院里,把钱袋子交给蓝烟和绿芜,让她们去街上购置些心仪之物,顺便四处打听些宫里和朝堂的相关消息。
眼下,既然已有人对他图谋不轨,他自然不能对潜在的敌人一无所知。
但他手头的线索实在有限,目前最清晰的一条,还是来到清音寺后无意中挖掘出的暗卫组织「无相」,实在要命。
正当牧穹在一颗老槐树下思索时,一个人向他走来。
“殿下。”
那声音格外温柔,生怕打破此处的人和这一隅宁静。
牧穹转过身,瞧见离自己不远处有个少年。
正是城家二公子城莲,人如其名。
上次见到他还是在秋猎大会上,彼时牧文盼带着他走上前,那群世家权贵的子弟果真围了上来,纷纷向牧穹打招呼,自报家门,说明自己是哪家的第几子、年岁几何,还顺带说上几句客套话。
这些孩子年纪尚小,有几个甚至比牧穹还小,可说起官场上的客套话来却一套一套的,仿佛与生俱来,着实让人既赞叹又心生恐惧。
唯有这位与众不同,他是当时唯一没有围上来的人,只是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注视着自己,一双眼睛里满是疑惑与担忧,这让牧穹十分困惑。
“这双好看的眼正在盯着自己......”城莲心想。
他是何时开始留意牧穹的呢?
想来或许是前几年的中秋宴。
或许牧穹根本毫无印象,那时陛下举办游园宴,邀请世家权贵以及品阶较高的官员携妻带子一同游园赏月、尽情玩乐。
早已知晓消息的世家子弟们,一大早就于学府中四处宣扬,称这是难得能够面见陛下与皇子们的机会,定要好好表现,不负家族期望。
然而,得知消息后激动不已的,并非只有这群公子哥儿,学府里的小姐郡主们也扎堆围在廊下,议论着传闻中的皇子们,还提及城莲和几位同窗的名字,争论谁才是耑朝第一“美人”。原本在靠窗处休息的城莲,听着小姐们愈发响亮的讨论声,无奈之下,只得悄悄从廊下溜走。
这场夜宴果真如预期般热闹至极。
宴会进行到酒过几巡,在场众人大多已酩酊大醉,有的纵情跳舞,有的放声高歌,还有几人衣衫半解,仅着中衣、脚蹬靴履,仍在四处找人拼酒。
城莲借口去小解,从宴会上悄然溜走,独自前往附近的一处花园,以求片刻清净。
谁知在这里竟遇到了开宴时就惹人议论的二皇子牧穹,他悄悄站在连廊下不敢发声,借着面前的半扇假山做遮挡,打量沐浴在月光下的这人,确如学府小姐们所言谪仙似的容貌,配着月光显的虚幻又易碎,他不自觉的向前移步,结果踢到地上的碎石惹出了动静,刚想转身逃离时,牧穹说话了。
“谁在那里?”
带着细微鼻音的声音传来。
“还不出来吗?从你站在假山后面的那一刻,我便已察觉。”
那声音平静得宛如死寂。
既然已被人察觉,城莲无奈之下,只好从假山后移步而出。然而,他整个人仍躲在连廊的阴影之中。
“你并非宫里之人,莫非是来取我性命的?”
牧穹并未看向对方,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言罢,一双桃花眼瞥了过来。
相较于他那令人诧异的言辞,他的神情显得轻松又带着几分戏谑,与宴上那乖巧可人的少年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我……并非如此,我是参加宴会之人,方才迷了路,才胡乱走到此处。”
“这里有人要加害于你吗?我可以去把巡逻护卫唤来......他们......”
城莲说着,见他没有说话,便又补充道。
“哈哈哈哈,你竟然会当真,哈哈哈——”
月光下的少年肆意笑着,笑倒在地上,似酩酊大醉一般,眼睛却分外明亮。
“你身份尊贵,性命更是金贵,被人盯上的可能性本就存在,我相信你且为你担忧,难道不是合情合理之事?”
城莲对他的态度感到诧异。
“贵重吗......有时我不禁想,或许有些东西从未存在过,才是最好的......”
牧穹贴在草地上,喃喃自语说着话,片刻后,才回过神。
“啊,是啊,可是抱歉,我没有性命之危,不过是个玩笑罢了。”
说完他整个人仰面摊在草地上,黑色长发散了一地,这时城莲才注意到他开始就披着头发,宴会上的发冠被随意丢在一旁,像只破碎的蝴蝶。
“你快些走吧。沿着长廊走到头右转就能看到宴会灯火了,这里是内宫御花园,你擅自闯入被发现会招惹麻烦。另外,谢谢。听我说了些无聊的鬼话。”
牧穹说话间,远处巡逻的行灯烛光随风微颤,城莲只好急忙离去。
不似旁人,孤独破碎和表里不一才是城莲对牧穹的第一印象。
“真巧,城公子怎也来到清音寺了。”
牧穹的声音把城莲的思绪拉了回来,眼前的牧穹相较于初次见面时已然长高了许多,可那没来由的易碎感总让他莫名心疼。
“不瞒殿下,过几日兄长就要离开帝都,我是陪家母前来祈求父兄在外平安的。”
城莲说着,突然想起苏贵妃之事。
“苏贵妃之事,还望您节哀顺变。”城莲小心翼翼地说道。
“多谢,如今已无大碍了。”牧穹平静地说道。
随后两人都没有讲话,气氛一度尴尬,正在城莲想着要不要离去不多打扰时,牧穹开口了。
“听闻权贵名门之后皆于帝都学府求学,城公子是否也在那里呢?”
“回殿下,没错。殿下是对学府有兴趣吗?”城莲问。
“确实有些兴致,可否细与我说说?”
“好......”
城莲虽心存疑虑,但还是应承了下来。
两人并肩坐在槐树下,城莲特意挑选了一些学府里的趣事讲给牧穹听。
正当讲得兴致盎然时,城莲一转头,蓦地撞上了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眸。牧穹的脸近在咫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殿下?”
城莲试探的说。
“你时常被人夸赞好看吧?”牧穹没头没脑地冷不丁问道。
“呃——的确有过一些夸赞,但这并不重要。”
城莲避开牧穹直勾勾的眼神说道,心中暗自嘀咕,自己这般惹人注目的面容,跟他说这些着实缺乏说服力。
“嗯——原来如此,可我着实喜欢你的容貌,清逸俊朗,宛如莲花般出尘,当真是人如其名。”
牧穹说罢,依旧毫不避讳地投以炽热目光,笑意盈盈地打量着眼前之人。
“殿下可是在打趣我?再者......殿下莫不是从一开始便未曾听我所言?”
城莲一脸正色,望向牧穹。
“怎会,句句属实,不过确实没听进去,他们在学府时经常集会、交谈吗?”牧穹一脸无辜地说道。
“唉。”城莲叹了口气。
“有些学子也确实会办些聚会讲些闲事。”继而说道。
“那你呢?你在学府都做些什么?”又是没头没尾的问话,让城莲突然想到了他在月下那种戏谑的模样。
“我并非有趣之人,不过是往返于学校之间,并无其他特别之事。”城莲淡淡地说道。
“倘若我前往学府,你可愿与我交好?”牧穹问道。
“你是皇子,自有太傅辅导,何须还去学府降了身份?”闻言的城莲明显愣了一下。
“太傅自会教导我,但我也想体验一番学府生活,所以,你会陪我吗?”牧穹认真地看着城莲问道。
“倘若你真的来到学府,我定会护你周全,只要你不是出于勉强就好。”
城莲一本正经地说道。
起初,他心中满是不安,然而看到牧穹这般认真的模样,思索良久后才开了口。
“你着实有趣,城小将军。”
牧穹听后,不禁笑出了声。
城莲听到这话,微微失神,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唤他城小将军。
不过,他并未向牧穹挑明,实际上,但凡对城家略有了解的人都清楚,城将军虽在外威名赫赫,在家中却是个“妻管严”。
自城莲出生后,城夫人便不愿他像父兄那般一心扑在战场上。在家中,他可以习武,但绝不能提及上战场之事。城裕深知妻子的担忧,不想两个孩子都奔赴边疆、投身战场。长子城明注定要继承他的衣钵,而二儿子至少能够选择自己的人生。
于是,他便依了妻子,并未打算带城莲参与军事。如此一来,家中之人自然不会称呼城莲为小将军。
城莲回神看着身侧这人,单薄的身形,难得明媚的神情和让人猜不透的心思。
他十分好奇,牧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也头一回让他有了想要保护一个人的冲动。
随后,两人漫不经心地闲聊着。待天色渐渐暗下来,城莲向牧穹告辞,随母亲离开了清音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