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好处。
每年的春节过后,就是学府照常复课的时间,牧穹也就早早离开皇宫回到了府上,今年宫里的春节除了没有苏禾其他的跟往年没什么不同。以往他常听宫人们说“宫里是吃人的地方”,只觉得夸大其词,可能是想强调宫中生存的不易,可是这次春节倒是让他明白为何有吃人之说,毕竟这里就像怪物的腹中,活着的人不言,死了的人无痕,如烟似雾一阵风过后什么也留不下。
只是如今再回到宫中的牧穹还是要像往年一样,赶早,行李,送帖,拜年。牧和川倒是过年期间在宫中没少和牧穹吐槽他的现状,不仅每日要上朝站在一旁听政研习,还要应付宋哲和皇后丢来的各种会面任务,对此私下里他不止一次的说,若不是为了母亲他早就想撂了挑子,随便做个闲散王爷也是乐呵,何况还有个聪明的阿弟更合适做储君云云,每每听见他这么说,牧穹都冷汗直冒,叫他快快打住,莫要再言,万一叫旁人听了去又要惹多少事端。
临了春节的尾声,牧穹要离宫之际,牧和川亲自送牧穹出宫,路上牧穹也直言,他对储君之位无意,叫牧和川好好应付宫中差事,担负储君之责,日后自己还要仰仗皇兄。
牧和川听后只是一阵叹息,无奈点头,又看了看牧穹,心想若是为了母后和自己可爱的弟弟,那百般不愿也只能扛着了。路上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也就到了牧穹的府上,牧和川叮嘱赵池照顾好牧穹后就跟着马车回宫了。
回到府上后牧穹又有得忙了,毕竟有很多事还等着他处理。
“蓝烟。”牧穹唤道。
“属下在。”蓝烟说。
“改日你拿着这枚簪子易容去云间渡找一位名叫燕青的姑娘,与她约个时间去西巷的茶馆,我要见她。”牧穹说。
“是。”蓝烟回答。
“另外属下还有一事要报。”蓝烟继续说,“苏大人那边几番求见主子,这该如何处理......”
“如今他已知真相,大可不再与无相产生纠葛,若是还想继续做无相的人,便叫他同以往一样,盯好朝堂动向,日后随时报与我,另外你将他的事也报与无相长老,若是同意就让他们师兄弟见上一面吧,这个无相自行处理就好。”牧穹说。
“是。”蓝烟说完后退出了书房。
“绿芜。”牧穹说。
“在,主子。”绿芜说。
“暗钉的事可查到?”牧穹问。
“十六扮做西境人的样子混在游民街有一阵了,没听说有什么行刺暗活的勾当,那家铺子也盯着在,近些日子都无异常。”绿芜说。
“继续盯着。”牧穹说。
“交给小五安排的那个疯汉,如今状况如何?”牧穹问。
“给了他吃食,还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也找过大夫来看,大夫说那人应该是疯痴了很久,给开了点安神的药就走了,那人整日里要么一声不吭要么就翁嗡嗡嗡的喊个不停,只是好像格外怕雨夜,小五说他一到雨夜就会大喊大叫,给他点着灯过夜也无用......”绿芜回忆说。
“让小五先看好他,有什么发现及时报我。”牧穹扶额说。
“是,主子。”绿芜说完抬眼看了看牧穹。
“属下多言,主子为何回宫几日看着更疲惫了?”绿芜问。
“呵,我如今再回去已经不习惯了,整宿的失眠。”牧穹无奈的说。
“那主子好好休息,属下先行告退。”绿芜说完,见牧穹摆了摆手,便从书房消失了。
他没说的是,回宫的日子,总是在梦见母亲后惊醒,醒后就是干坐在床上,等着天亮日出,秀灵宫总是安静的可怕,他好像又回到了以前“傀儡”二皇子的生活,尘埃如同暴雪想将他困在一隅,静候着他和这处小小的宫殿一起遗忘破败,如同困兽。
牧穹躺在床上,渐渐的各种思绪在脑海里平息,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棱照进室内,牧穹看着光束里流动的细小尘埃打着圈上下飞舞着,他支起身子双脚踏在地上,伸了个懒腰,许久没睡过这么沉的觉了,这时府上的婢女带着外出的衣服轻叩房门,他该洗漱换装,准备去学府了。
“你们听说了吗?今天有个特别的人来学府授课。”男学子小声说。
“不曾。是有何特别?”女学子说。
“据说这人虽然是个道士,但却是皇帝身边的名人。”另一男学子说。
“不止呢?听闻他还是个外邦人,会些外邦邪术。”开头的男学子说。
“哈哈哈,还邪术,叫你们说的稀奇。”女学子不屑的说。
“再说,都称人家是道士了,会一两法术,不也正常?”另一位女学子说。
“你们不知,通常的道士求雨也要个几天通达,他可是异地求雨,隔天就达,还不邪?”男学子说。
“还有给重州求收成的事,以往那重州的收成少的可怜,自他求过后,去年收成硬是翻了两三番,把那重州知府乐的特意写了赞帖报与圣上,圣上看后大喜,又给了他不少赏赐!”男学子说。
“而且,我还听闻他算卦占卜也很准。”又一位女学子加入讨论。
“唉唉,你们不知,据说皇后就是找的他给太子算姻缘,算得那江容儿是太子正缘,而且还说她可助太子功绩,你们猜怎么着!没想到最后太子选妃真选了江容儿,这可是我姑姑亲口跟我说的!”女学子又说。
......
前面听着还神乎其神,听到太子选妃的地方,牧穹就不再有兴趣继续听下去了,毕竟太子为什么选了江容儿他比那道士更清楚缘由,不过从这些学子口中能够得知,今日要来学府的这位道士是父皇身边的名人,他且先看看这人到底如何,正当牧穹想着,一个身着素色长衫的人和学院先生一起走上讲台。
“各位学子,今天有幸请来星道郎中——扶追先生给大家讲讲这占星的事,大家可要安静的听先生讲。”学院先生说罢,向扶追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后离开了学堂。先生前脚离开,后脚各种议论声四起:
“我听家父提起过这人......”
“没错没错,当年求雨的那人就叫扶追,就是这人!”
“名字叫扶追,真怪嘿!”
“不过他的面相还挺英俊。”
“为何请一占星道士给我们讲课?”
“我最是不信这些卜卦之术......”
“你信不信又有何,这可是近年来陛下身边的名人。”
......
牧穹抬眼看了看讲台上的人,三十多的年纪,狭长的眼睛高挺的鼻梁似玉雕的面庞,下颚右侧有一处月牙状的疤痕,眉骨处也有一颗痣,真是稀奇。
正当牧穹看着道士时,这道士也在学子中一眼看到了牧穹,他冲着牧穹笑了笑,被不少人瞧见,又引来一阵议论,随后他拍了拍的手掌,示意学子们安静,接着走到学堂中间,在案台上铺开了一大幅星图,学子们顿时围在他的四周,他阵了阵袖子,开始讲占星的由来及星图的用处,俨然一位专业的占星先生做派,很多学子也好奇占星术,听的认真,还有不少人争抢提问,课堂氛围火热,与这片火热场景不同的是牧穹阴沉的面色。
“殿下,他手腕上的你瞧见了吗?”城莲在学生们围聚的时候挤到了牧穹身侧说。
“看的真切。”牧穹冷声说。
“不知是不是巧合,那天袭击殿下的人里,有个手上也带着那个银镯。”城莲小声说。
“可能就是他了,而且他还生怕我不知道一样,又是与我招呼,又是故意抬起胳膊拍手,露出镯子给我瞧见。”牧穹说。
“不知他此番来学府,是何目的......”城莲盯着扶追说。
“我只知他故意找来学府,想来是有些事要告知我。”牧穹说。
“我会盯紧他的,殿下不必担忧。”城莲低声说。
扶追的一堂课上的如火如荼,只是牧穹心里各种猜测轮番上演,一句也没听进去,终于到了下课时间,学生们蜂拥的离开课堂,空旷的学院里还剩几个与扶追攀谈占星的学子和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的牧穹城莲。
扶追抬眼看了看二人,识趣的催促着围在身旁的几名学子离开,等几人怏怏离开后,扶追朝着牧穹走来,刚走到一半,城莲起身护在牧穹身前,眼睛紧紧盯着扶追。
“城公子这般清丽的脸庞盯着小道,自是小道也难以自持啊~”扶追笑着打趣说。
“你为何来学府?”城莲问。
“自然是来授课的。”扶追说。
“莫要装蒜!你在这之前见过我们!”城莲皱眉目视扶追沉声说。
“城公子好大的脾气,不知我们是在何处见过,又做了什么,让城公子这般生气?”扶追收了收笑意说。
牧穹从身后扯了扯城莲的袖子将人向自己身旁带了带,随后说:
“那日你故意在烟幕里冲向我们,你眉骨上的痣我看的真切,手上的银镯也是我和城莲一同看到的,大可不必再装。今日怕是故意露出银镯,引我们注意,说吧,此番来学府找我有何事?黑衣人先生。”牧穹平淡的说。
“此前只听过二殿下名头,不曾见过真人,今日见到真人当真是天子骄子,让小道倾慕。”扶追说。
“恭维的话就不必了,不过,想来你是考量错了,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在此处听你说些闲话,如今你已现身在我面前,就是今日同我虚与委蛇,来日我也有的是办法找到你,到时要不要开口,开口说些什么可就不是你自己能决定的了。”牧穹看着扶追的眼睛云淡风轻的说。
“哈哈哈,不愧是二殿下,小道只是恰巧知道些殿下出宫想寻的密辛,顺便提醒殿下注意安全,毕竟殿下往日光是坐在那就足够显眼,如今人在宫外更是越发夺目,也就越是碍眼,小道自是倾慕殿下,可有些人就不好说了。”扶追说。
“你知道是谁做的?”牧穹沉声说。
“只是有些线索可供殿下。”扶追说。
“你给我线索的条件是什么?”牧穹问。
“殿下自是聪明,我们明日茶楼......面聊。”说罢扶追从袖中拿出一个信封交给牧穹,转身离去前又说道。
“小道扶追,静候殿下。”
接着扶追向牧穹和城莲行礼后离开了学院,留下身后严肃神情的牧穹和一脸懵的城莲。
“明日殿下要去吗?”城莲问。
“他如此自信的舞到我面前,我也想听听他能给我什么答案。”牧穹说。
“那明日还请殿下万般小心,记得带上护卫。”城莲说。
“他刚也说提醒殿下注意安全,怕不是那天遇袭的事还会发生......”城莲思索后继续说道。
牧穹听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出学院,沉默许久后,城莲说:
“好像周围的人都知道殿下为何事出宫,但殿下却唯独不肯告诉我。”
牧穹听后停下了脚步,回身看向城莲说:
“并非,我不曾告诉旁人,那人想来是知道些事猜测的。”
“不过,城公子为何对这事如此在意?”牧穹奇怪的看着城莲说。
一时间城莲也不知道刚为什么会脱口而出那些话,或许是因为一个想要袭击殿下的陌生人都知道他出宫的目的,而自己这个做朋友的却全然不知,明明两人一起遇袭也算过命的交情,可这人每天那么多的秘密,还总将自己置于险境,受伤了也是副漠然样子,让人担心,明明这么多想要辩驳声张的,突然不知道要如何开口,只觉着胸口一紧,兴许只是自己在自作多情,或许殿下根本没把自己当成朋友呢,下元节还在河边许了那样自以为是的愿望,到底是为什么呢......城莲越想越难受,看着牧穹看向自己怪异的目光更是心酸,对啊,到底是什么呢?
“殿下,您觉得我们是朋友吗?”城莲苦笑的问。
“朋友?自然是朋友。”牧穹说。
“那殿下可知什么是朋友?”城莲又问。
“......”牧穹愣在原地,刚才那是他察觉到城莲的情绪顺口说的,问他什么是朋友,他其实并不知道,母亲没教过,太傅没教过,学府的先生也没教过,所以,那到底是什么呢?看见牧穹眼里的迷茫,城莲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