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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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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檐下的铜铃在晨风里晃出碎响,檐瓦尚凝着夜露,一线水痕悄然滑落,正滴在阶前新冒的野兰草上。墙外几树西府海棠开得正艳,重瓣堆云的花簇压得枝条微垂,偏有两只黄鹂扑棱棱撞进花影里,冲落胭脂雨。

石径转出月洞门,但见曲水绕亭台,岸边老柳垂下千绦碧玉,柳絮纷飞处,乌篷船正荡开一池萍碎。竹帘半卷的船舱里漏出几声琵琶,和着远处山寺的晨钟,撩起苇丛间栖息的鹭鸶。那白影掠过水面时,恰好映着对岸的荼蘼花架,雪似的花瓣簌簌落满青衫书生的肩头,举目已是春分时节。

这天已经在游民街蹲守了数月的暗卫十六出现在了牧穹面前。

“主子,铺子那边有动静了。”十六说。

“说来听听。”牧穹说。

“昨日主子曾提到的那位道士出现在了铺子里,瞧着似乎和那铺子老板很熟络,我等那道士离开后也进了武器铺子,看见那道士在桌面上放着一个机巧模型,就问了老板这东西和那道士的事。功夫不负有心人,蹲守一年来也算有些收获,终于让那老板认了熟面孔才肯开口告知我。铺子老板说自己与道士熟识的起因是他们有个共同认识的狄梁朋友,那个机巧模型是道士给他让他研究用的,那道士自己对机巧没什么兴致,但是总是很好奇于机巧的出处来源,这个模型是道士不知从哪寻到给他的,让他帮忙打听来源的。”十六回答说。

“那机巧模型什么样?”牧穹问,十六上前拿过纸笔简单绘出模型的样子后递给了牧穹,“主子,依照印象里是这样的。”牧穹接过纸张看了看不由得皱起眉。

“那道士这一年里出现在武器铺子几次,可还与那铺子老板攀谈些旁的?”牧穹问。

“回主子,也就去过两次,上次是聊西境武器的事,还有就是这次的。”十六回忆说。

“这机巧模型,铺子老板可有头绪?”牧穹继续问。

“回主子,这我也问了那老板,他说可能是被改造过的,具体的还未寻到。”十六认真地说。

牧穹听后思索了一会儿,随后让十六先回去休息,自己则唤来了蓝烟到身前。

“你按着这地址给那道士送一封信,让他明日戌时到云间渡找我,也是时候该会会他了。”牧穹对蓝烟说。

“是,主子。”说罢,蓝烟接过信离开了房间。

牧穹则回到书房拿出《梓人遗巧》与十六画的机巧细细比对起来。

次日戌时,暮色将湖波染成了金鳞,“云间渡”的琉璃瓦泛起霞光。这座五重檐的朱红楼阁临水而立,九曲回廊如凤凰垂翼,檐角铜铃缀着三寸长的金丝流苏,晚风掠过时,整座楼宇都在珠玉相击的细响中微微震颤。

正门前的汉白玉台阶足有二十级,每级都刻着缠枝牡丹,石缝里嵌着金箔,远远望去好似天河倒泻。两尊半人高的翡翠貔貅口中衔着夜明珠,此刻尚未到掌灯时分,那荧荧青光已映得门楣上“云渡九霄”四个泥金大字忽明忽暗。

三楼飞出一段挑空露台,十二扇檀木雕花窗统统支起茜纱帘。几个梳望仙髻的姑娘正倚着描金栏杆往河里抛撒花瓣,轻罗衫子被晚霞染成烟紫色,腰间缀的银铃随着娇笑声叮当摇晃。底下经过的乌篷船夫抬头张望,船头差点撞上石桥墩子。

扶追准时来到了云间渡,他不由得四处打量起来,毕竟这地方自他入帝都后也鲜少来过。

刚走到门前,一个机灵的管事就上前与他攀谈,听他报了厢房号先是一愣,随后自然地带着他来到一处隐蔽的廊下沿着扶梯一路向上走到了最顶层的深处,在一处厢房前停下,管事轻敲房门说:

“大人,客人带到了。”

“让他进来。”牧穹的声音从里面响起,那管事向扶追点头示意,随后转身离开。

扶追小心地拉开房门,看见坐在窗边茶榻上喝着热茶的二殿下,窗外正对着一湖美景。

“还当真是殿下,开始看见信上要在此处约见,小道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呢。”扶追笑着说,随后拉上了房门走到茶案旁。

“上次是你选的‘掩人耳目’之地,今日是我选的,可是对此处有些不满?”牧穹没有看他,拿起茶杯轻轻吹开茶烟品着茶说道。

“那怎敢,此处风景极佳,小道我在帝都这些日子都鲜少来过,今日也是大开眼界。”扶追客气地同牧穹行礼说。

“免礼吧,今日我主要是来听你说那日茶馆之约的后续。”牧穹说。

“好说,殿下想从何处听起?”扶追坐在茶榻旁笑着说。

“你和藏书楼里的男尸是什么关系?”牧穹抬眼看向扶追问。

“哈哈哈,殿下还真是单刀直入,看来藏书楼的事殿下也查得七七八八了。”扶追面上虽挂着笑,但从提到男尸后眼底里就缠着化不开的雾。

牧穹只是看着他,没有打断他的意思。

“那是我的贵人,曾是我下定决心追随一辈子的人,他是闻家金贵的嫡长子。”扶追喝了一口茶,回忆间眉眼难得一见的温柔舒展,只是眼里的忧郁更深。

“闻家的事,不知殿下知道多少......”

“此前听过一些,听闻是私下勾结外邦,将机巧图纸流出给了东胡,导致举国激愤,最后被满门抄斩从历史上抹去的家族。”牧穹平淡地说。

“哈,勾结外邦,举国激愤,该是这样的,本该是这样的......”扶追看着手中空了的茶杯黯然失神地说。

“瞧你这神情,这事可是另有隐情?”牧穹问。

“这天下人都不信罪人之言,殿下愿信罪人的说辞吗?”扶追抬眼看向牧穹。

“为何不信?刚才所言闻家的事就是一位罪人说与我的。我不介意再听上一版。”牧穹笑说。

“闻家是无辜的。”扶追深吸一口气说。

“殿下可知道清北运动?”扶追问。

“知道。”牧穹说

“闻家的事就在清北运动的前两年发生,闻家不过是饵,后面的清北运动才是背后之人真正的目的,只是此前大家都被蒙在鼓里而已。”扶追苦笑说。

“藏书楼是娄显公主献策参与设计的,那些密道机关也是她一手策划。闻家的女主人牧显月正是娄显公主之女,她带着娄显公主的机巧著作为嫁妆嫁到了同样是皇亲的闻家,闻家原本是没落的皇室旁支,牧显月的加入让闻家获得了转机,闻家推动维新力量,将不少能人才子推上朝堂获得了耑惠帝的青睐,这也引得宋家等大族的忌惮,加之闻家有机巧公主的著作,更是让不少人垂涎,维新和闻家风光正盛之时,耑惠帝耳边也有不少吹风闻家威胁论的人,宋哲的父亲宋临昭就是其中之一。

征和末年,耑惠帝也对机巧和闻家的壮大产生了忌惮,宋临昭利用了这点,他献计给耑惠帝可以逼闻家交出机巧著作,惠帝默许了宋临昭的计划,向维新施压,闻家为了证明忠心决定上交著作,惠帝得知后也就不再向维新施压,但宋家和文派并不满意这样的结果,他们和对朝堂不满的镇北军勾结故意设了局,东胡本就有一些之前抢的娄显机巧,在东胡袭击北方时,镇北军假意抵抗造成了不少平民伤亡,事后又将这些伤亡都归于东胡的机巧,同时仿制了一份图纸说是闻家传给的东胡,以此煽动民怨,迫使耑惠帝必须抄斩闻家满门才能平息。

也因为此事,东胡认为镇北军软弱无能,于是很快就发动了更大规模的袭击,镇北军也因此丢了三州,耑惠帝大怒,彻查了镇北军也查到了宋家,宋临昭被处死,念及宋炎有开国之功,宋家直系的只留下了宋哲和宋绾玉两人,其余的全部处死,镇北大将军一家也被处死,自此镇北军势力被大清洗。”扶追说。

“你从何得知的这些?你是闻家的人?”牧穹问。

“自然是亲身经历,闻家与我有恩,我是此前被闻家嫡长子收留的孤儿,在闻府做书童。”扶追说。

“为何已经下令满门抄斩,嫡长子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逃去藏书楼?未免太让人疑惑。”牧穹看向扶追问。

“这我也怀疑过,但我知道的就是那日被派来府上抓人是镇决司,我跟着公子和小姐躲进密道时偷偷看到的,他们将人聚在院子里清点后就绑着带走了,理应会发现没了公子和小姐,但他们都没有提过。”扶追回忆说。

“如此说,以你的能耐,该是有对背后之人的猜想了,为何不直接说与我?是何居心?”牧穹笑着看向扶追说。

“这种猜想说出口怕是大逆不道,小道不敢。”扶追喝了口茶水说。

“哈,你想让我说?说这背后之人就是耑惠帝是吗?”牧穹突然没由来地笑起来。

“看来你真正想告诉我的是,这事看似是宋临昭的局,其实他也被耑惠帝利用了,耑惠帝原本就知道宋临昭在和镇北军勾结,苦于没有由头下手,假借削弱维新和闻家的事,让宋临昭自作聪明的设局漏了尾巴,煽动民意灭门闻家不过是牵连,所以耑惠帝特意派镇决司出动,意图就是放走闻家的子嗣也算积了点德,可北方会因为此事牵扯而失了三州是他没意料到的影响范围,但也是因为这事,让他可以顺利用闻家旧账灭了宋家和对朝廷不满的镇北军势力。”牧穹笑说。

“殿下当真聪慧,天生的君王料。”扶追垂目说。

“所以你恨宋家,恨宋哲,这么算下来,你不也应该恨当今皇帝也恨我?”牧穹玩味看着扶追。

“宋家小人设的阴险局自是该恨,我家公子短命全怪他这一遭变故,耑惠帝虽默许了闻家灭门之事,但他也放了公子和小姐一命,何况他已经死了这么多年,我的仇也复不到他头上,倒是那宋临昭的后人还苟活于世贪享着荣华富贵,而少爷只能孤魂待在阴暗的密道里,当真叫人不悦!”扶追狠狠地说道。

“你家公子都逃去了藏书楼密道,后面怎么一个人死在了藏书楼,还有那位小姐如今可还健在?”牧穹问。

“公子和小姐按着他们的母亲牧显月给的地图顺着密道机关来到了藏书楼躲避风头,里面有食物也有水可以活好一阵子,谁知有一个学府的学生意外闯进了藏书楼,兴许是少爷害怕那学生出去告密,情急之下硬着头皮杀死了那个学生,又让小姐带着盘缠粮食尽快逃出密道,自己则留下来处理尸体后自缢了,这是我后面去到藏书楼看到密室里的情况和少爷尸体猜测的。”扶追说。

“所以他的遗体是你放下来的。”牧穹说。

“我不忍心他吊在那......太苦了。”

“少爷那么温柔善良的人,杀个鸡都不敢,杀了人良心怎么过得去,但是不杀了那学生,万一他出去声张有人查到密室痕迹,怕是小姐也有性命之忧,所以他也是逼不得已啊......明明是这天底下最好的人,怎会是这样的结局......”

扶追仰头靠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牧穹看着此刻的这人也像溺水一般,仰着头不过吊着一口气。

“你家小姐可还有音讯?”牧穹问。

“我一直没寻到小姐踪迹,直到见到了你母亲苏贵妃。”扶追坐正身子说。

“仅是看面相她跟小姐有那么五六分像,奇怪的是,我一见到她,我就知道她是小姐的孩子,举手投足间都有小姐的影子,但我问过她,她说她从出生起就未见过自己的母亲,血脉还真是神奇的东西。”扶追难能的温柔地一笑。

“自那日为陛下解惑后,我得知她要独自去清音寺,还曾暗中见过她一回,我劝她不要去,这趟出行可能有诈,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要去,她说她知道,但要是她不去,她的孩子日后就会有危险,所以她必须去。”扶追回忆说,“小姐该是也怨我吧。”

“自然是怨你,怨到恨不得杀了你。”牧穹收敛笑意看着扶追说,扶追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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