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陌一边死死盯着面前的少年,像是怕这人转瞬间就消失不见,一边又忍不住地落泪,泪水堆积在眼眶里模糊了视线,他抬起破旧的袖口胡乱的擦拭,整个人透露出一种莫名的执拗。
“我是来告诉你林雪消息的人,眼下不是个叙旧的好地方,可否借一步说话?”牧穹上前递给张陌一条细绢的手帕,张陌颤着手接过手帕拭泪,他张口仅剩呜咽声,于是只好将无数的言语咽下肚里,只得深吸口气,点了点头带着牧穹走进了一处老宅子。
“这宅子瞧着有些年头,先生一直住在此处吗?”牧穹搭话说。
“这是我的第一个家,也是这辈子最后一个,是我和林雪成婚时买的宅子,算下来也是有些年头。”张陌一边忙乎着烧茶一边说。
“其实先生大可不必麻烦,我们聊聊就好。”牧穹看着蹲坐在一旁扇着炉火烧茶的佝偻身影。
“要的要的,多聊会吧,很久没人与我聊过她了。”张陌看着跃动的炉火面上浮现出一抹浅笑。牧穹不再开口,静静地看着他烧好茶水,从柜子里取出两只茶盏。
“我刚才瞧着你和林雪有几分像,细说又说不上哪里像,你可是林雪亲戚家的孩子?”张陌边倒茶边问。
“我是与林雪有一些血缘关系,不知关于林雪的身世,先生知道多少?”
牧穹双手接过张陌递来的茶盏。
“我只知她曾是个大家小姐,可惜家道没落遇了官司只身逃到了锦城,旁的她也不愿说与我,我怕惹她因往事伤神伤身,索性也就不问她的过去,毕竟我自己也一无所有,对于她过往的黑白是非我都不在意,我只希望她往后幸福快乐。”张陌摩挲着茶盏低头说着,像是沉浸在美好的回忆里。
“那我接下来说的事情若不是什么好消息,先生还要听下去吗?”牧穹看了看张陌。
“你且说吧,我都一把年纪了,不知还能守着她归期几载,如今终是等到点消息,便是她念着旧情,不曾忘了我吧。”
牧穹看着一往情深此刻却百般落寞的张陌轻叹了口气,他告诉了张陌林雪的真名,闻家的事,苏禾的事,其间张陌几度落泪,最终还是强掩着悲戚听了下来,细绢手帕被泪水浸透,故事的末尾,张陌回过味,抬眼看了看牧穹,正欲给牧穹行礼时被牧穹一把拉住胳膊按回了座位。
“先生不必与我行礼,是牧家亏欠先生更多。眼下晚辈也不知如何称谓先生合适,还望先生海涵。”牧穹面露难色地说着,张陌则是摇了摇头。
“就叫我先生吧,你是皇子,哪里有喊草民外公的道理。”
“是她自己决议的就好,这么多年,我只怕她是被迫离开的,她那个性子,旁人是不知,太过要强,受不得一点迫使。”张陌苦笑回忆着。
“苏贵妃......她,尚且在世的时候可还活得快乐?一切可都是她自己决议的?”张陌又问道。
“有过快乐的日子,有些决议是半推半促的,剩下的该是自己决议的。”牧穹回答说。
“我不曾见过她,林雪离开这里时,她还在腹中,我也只得看着殿下的模样,想着她母亲的性格,瞎想一番,殿下莫要见怪。”张陌说着起身从床头的箱子里取出了一对红绳手串,“这是那会我去寺里求的红绳,想保她和腹中的孩子都平安健康,怪我该早点戴在她手上的......”
“也怪晚辈,该早点查到真相,不该让先生苦守这么多年。”牧穹打破了一室的沉寂说着。
“怪不得殿下,草民能在死之前知道她这些年的事情就足够了,后面的,若是她不嫌,等到了下面我再好好陪陪她,陪陪她们......”张陌说完抬眼看了看牧穹,他拧着好看的眉眼似乎还有些心事。
“殿下此番找到草民,是否还有些别的事?”
“......实不相瞒,闻轻雪曾经给苏禾留了话,说是在先生这留了遗物给苏禾,不知先生可知晓。”牧穹看向张陌。
“她失踪前清理掉了自己的很多东西,仅剩了一些,我都收在了箱子里,不知说的遗物是不是那些,只是瞧着也都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说罢,张陌将床头的箱子拿到牧穹面前,牧穹查看了几样物品后在箱底发现了那本《梓人遗巧》,他翻开书册,里面的笔迹属于娄显公主,看来此行真让他赌对了。
“晚辈要寻的就是这本书,不知先生可愿将书交给晚辈?若是有条件,先生但说无妨。”牧穹说。
“一本书而已,何况你的身世,这书也该给你。你就尽管拿去吧。”张陌笑了笑。
“多谢先生,那晚辈也将备的礼物送予先生吧。”牧穹说完唤了声蓝烟,蓝烟带着几个礼盒还有一幅画走到了屋内,她将盒子放在案台上,双手捧着画递给了张陌,张陌先是疑惑,结果画展开后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哭出了声,他直直看着画像上身着华服面带微笑的女子,正是他几十年如一日,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谢谢......谢谢......”
张陌呜咽个不停,连声说着谢谢,他用胳膊拭泪后轻轻地卷起画轴,将画卷像宝贝一样抱在怀里,其间又怕泪水打湿了纸张,不住地擦拭,蓝烟在一旁看得动情,转过身偷偷的沾去眼角的泪。
夜色渐深,牧穹问张陌愿不愿随自己回帝都,张陌果断地拒绝了,他说这里是他和林雪的家,还说林雪怕黑,所以他要守在这里,每晚都点上一盏灯。
临行前,牧穹拉住张陌又聊了几句,蓝烟趁机溜回屋里留了一袋银两在桌上,牧穹看着蓝烟打了个手势,这才与张陌道别。
看着牧穹离去时背影,张陌卡在喉间的那句“有空回来看看。”最终也没说出口,毕竟他这孙子是皇子,他哪来的由头说这么句话,只得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怏怏地进屋。
蓝烟察觉到牧穹的心情似乎不错,便问了牧穹几个问题,两人随意地闲聊着往客栈走去。
“是老先生教的苏有远剑术吗?”蓝烟问。
“他只说教过不少学生,具体到是不是苏有远怕是他也记不得了吧,不过也挺好的,相当于苏有远间接地将他的剑术传给了他的女儿,也是美事一桩。”
牧穹简单说着,他没说的是,若是按自己的推测,无相的第三任主人最早是闻轻雪,闻轻雪那时借着无相的力量调查闻家的案件,那时大长老就身职在无相,在锦城时应当也是看护在闻轻雪周围。
闻轻雪死后,游玦到了耑惠帝手中才有了第二个无相的第三任主人,想必他灭口早年陪在闻轻雪身侧的人也有对闻家事件的考量,而此前苏有远在没进入无相时就与大长老相识,那有很大概率是在锦城相识的。不过这也都不重要了,眼下,牧穹不想再去追问两者何时认识的消息,权当是一个美好的插曲吧。
“主子当真放心老先生一人在这吗?”蓝烟又问道。
“你不也听他说了,他不想离开这,强人所难终归不好,他的身世云舟也查过了,正如他说的,这里是他的第一个家,他是放不下的,往后你们有空替我过来陪陪他吧。”牧穹笑着说。
“主子往后又要被关在帝都喽。”蓝烟撇了撇嘴打趣道。
“是啊,应该是走不开了。”牧穹无奈地笑了笑,抬眼已经来到了客栈楼下。
一周后,张陌来到了城西的茶楼,在老位置坐下,小二还是照旧上了壶便宜的茶水,只是今日的第二场说书人没再讲残玉的故事,正欲开口前他向张陌的位置瞟了一眼,张陌笑着拿起茶杯向他一举,那说书人也回了笑,接着开始讲起了新故事,这场故事讲的格外出彩,结束时满堂茶客的叫好声络绎不绝,连张陌也难得地喊了声“好!”,吓得邻桌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几日前:
“袁兄辛苦,往后不用再帮我讲那残玉的故事了。”
“兄长可是解了心结?”
“昨日我梦见她了,她与我托梦哩,梦里我们连孙子都有了,是个很好的孩子。”
“甚好!兄长这心结解了便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