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霞芒村的事,让城裕产生了想派人提前送太子回帝都的心思,尤其是这几天和太子敞心聊完后,他发现自己还是看轻了牧和川的固执。
这人的理想主义他可以理解,毕竟牧和川在很小的时候就被立为储君,那之后更是因为身份原因,连帝都的大门都鲜少摸过,眼前尽是人间的美好光景,怕是一些人吃人狗咬狗的故事都只在剧里听过,这些他都能理解,但让他后怕的是这人本质上的固执,那种想无愧于内心理想主义的执拗,是一面旗帜也是一个靶子,尤其是现如今他们还在一个动荡的地方。
他从言语中读出了牧和川对于陈贵和世间恶行的深恶痛绝,这也加深了城裕对于此后行动继续带着牧和川的担忧。他不由得开始规劝牧和川,希望他跟着一众亲兵先回帝都,毕竟往后的黑云山战役他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可以全身而退,他十分担心带着这种心境的牧和川,不知他能否接受战场残酷的实情。
不过一如他的猜想,牧和川果断地拒绝了他。
城裕的万般无奈最终换来的是多给牧和川安排一些护卫的决策,随后,他长叹一口气,离开了牧和川的军帐。
只身走在军营外散心的城裕,抬眼看着山峦上空零零散散的繁星,嘴里呵出的气息带着隐隐的白雾,他们已经从沙漠的地界来到了寒冷的黑云山附近,这里地势高耸,不少高山顶部常年挂着积雪,连带着这一方土地都比周围冷上不少,尤其是晚上,让人有种入冬的错觉。
暮色已深,风赶走了连绵的云幕,月光露了出来。借着一抹月色,城裕想到了自己的妻子和两个孩子,过往种种的温馨场景都被回忆拉起,想到这里,他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一句话。
那是临行前奉平帝私下说与他的,“太子的性子或许更适合做个良臣,若他此番归来仍无改变,别说是高位了,怕是连个贤臣都做不明白。”灰白头发的奉平帝说完这句话就背过身自顾自地离去,当时城裕还不理解,现在像是突然懂了,既然此行是陛下对太子的历练,他就顺其自然好了,扮演好磨刀石的角色,只求太子没有生命之危。
次日一早,驿使带着城裕写好了两封信策马离去。这两封信,一封是写给长子城明的,另一封是写给奉平帝的,他只希望信里写的那些可能性不要发生,毕竟他心中还有未尽之事的遗憾。
另一边,狄梁的军营里。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村镇集市溜回了军帐里。
“坦图!你这小子又偷溜出去喝酒是吧?!”同一个营帐中的士兵说。
“哎呀呀,小弟就这点爱好,大哥就行行好放过小弟这回吧~”名叫坦图的小个子男子嬉笑地说。
“你这何止一回,这一路你晚上溜出去喝酒的次数,少说我瞧见的都有三四回!”高个子士兵些微不满地说。
“这次大哥行行好,下次小弟带着大哥一起去吃酒!”坦图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去去,别想害我,还下次,这行军路上偷溜出去吃酒,被将军或者巡查的抓到就得受罚,若是改日回了狄梁,你小子请我,我再考虑考虑。”高个子士兵放低了声音说。
“好说好说,这几次有劳大哥帮小弟掩护了。”坦图看了看高个子士兵,又看了看帐中熟睡的另一名士兵。
“你我一道入的军营,又是同乡,我自然多照拂你,只是你也就贪贪酒罢了,别搞些旁的,不然我也护不住你。”
“大哥放心吧,小弟我的胆子你也不是不知,也就是坏在了这张馋嘴上。”
两人正小声说着,帐外愈来愈近的脚步声让两人赶紧闭紧了嘴,迅速转身躺在铺子上,连带着呼吸都屏住,帐外巡查的士兵撩开帐帘,橘黄的灯光在帐中扫了一圈,不见异常后提灯离开了帐中,走向下一个军帐。
一片寂静里两人都不再敢说话,过了片刻军帐中传来高个子士兵的鼾声。
坦图闻声回头看了看他,见他已经熟睡,这才悄悄地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其实这信才是他今晚溜出去的目的,这是一封从黑云山附近客栈寄出的信,为了掩人耳目,信都会先寄到当地一间铺子里,等他到了铺子报上暗号,掌柜才会把信给他,这是他们一如既往的做派。
他反复看着信件,又将这信揣回胸口,昏暗的环境里他自然看不清文字,只是这信他早在回营帐前就看过数遍,此刻的反复阅览更像是在确认,毕竟他们马上要干一件大事了,是让他摸摸信封就心率加快手心冒汗的大事,坦图甚至说不上这是激动还是害怕,只是心里的声音在说着“一切都是为了狄梁的未来!”。
距离协安千里外的帝都。
自那日清音寺一别后,牧穹就派云舟到锦城去打听那位姓张的镖师,锦城并不大,云舟很快就找到了城里的镖局,经多方打探终于确认了牧穹要找的人,一位张姓的老鳏夫。
“他年轻时与一开设学堂的女子结亲,两人属实是郎才女貌,某天女子莫名消失,男子在锦城周边的城镇苦寻未果,最终还是回到了锦城的家。他每日风雨无阻的在城门前盼着守着,等着一位不归的人,周围的人都劝他,让他早些另结良缘好过这般苦守,可他每次都会把上门说亲的人赶走,只身翘盼着那抹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这一等就是快四十年。”牧穹从学府回家后看着云舟寄来的书信,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他决定明日就启程去锦城见一见这位可怜人。
从帝都到锦城,乘马车需要两天时间。一路上牧穹都在想着见面后要如何开口,如何介绍自己,他不想吓到对方,可这场会面怎么想都只有惊吓的份,期盼多年等来的不是久别重逢,而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少年告知他期盼落空的消息,让这近四十年的期许与等待都变成笑话,多是薄情。但牧穹内心深处还藏着一丝期盼,他想亲眼见到这个陌生的男人,瞧瞧话本里才有的深情,毕竟这奢侈的东西皇宫里没有。
途经两天的奔波,牧穹和蓝烟落地在了锦城,他们一进城门就看见了蹲守在一旁的花白老者,他的一身行头和云舟信中描写得别无二致,只是此刻牧穹不想打扰他,也不想在街上引来太多关注,他计划等老者回到了住处,他再去登门拜访。
马车驶到城里一间客栈前,牧穹带着蓝烟走下马车,跑堂的见两人装扮都不像普通人一时也不敢怠慢,依着蓝烟报上的厢房号应了两声便带人向上客房走去。
跑堂的刚顺着楼梯走回大堂,就被几个茶客招呼着跑过去。
“那两人是何来头?瞧着贵气得很。”王四说。
“这小的哪知道,给了钱的就是爷,不过我听那马夫说,他们是从帝都来的。”跑堂小声说。
“帝都?那可不得了,大人物哩。”马六说。
“大人物来我们这锦城是作甚?”王四又问。
“不知不知,大人物怎会与小的说这些。”跑堂摆了摆手转身离开,刚走几步就听到身后的议论,“那少年郎是不是和老张消失的媳妇面上有些像?”
“哪里像哩!我也是从他进门就瞧着的,我看你就是年轻时见过林雪一个美人,见谁都像她,念叨了这些年。”
“那时候眼红林雪的人多了,谁知她偏喜欢上那个穷剑客!”
“人家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可惜红颜薄命咯,年纪轻轻的就没了。看看那老张头,现在还在等着林雪回来,唏嘘啊。”
“这你别说,要是叫我娶了林雪,我也日日在城头盼着。”
“你?还是边待着去吧......”
跑堂不经意间听着几人碎嘴,多是无奈,不过巧的是,那位大人确实问了他老张头平日都会去哪些地方,他按着记忆如实说,那人常去城西的茶楼听书,经常一待就是一下午。于是,初来锦城的下午,牧穹也来到了这间城西的茶楼,他挑了个视野开阔的位置坐下,点了茶和点心,静静观察着这里的一切。
这间茶楼有些年头,陈设都很老旧,来的客人也多是些上了岁数的人,大概都是些常客,没一会儿,穿着皂衫的说书人提着壶茶走上木台子,这一场他讲的是个狐妖的故事,茶客们听着一阵啧奇又一阵嬉笑,临近结束的时候,他看见顺着门缓缓走进的张陌,自顾自的走到一处角落的茶桌,小二熟络的提着一壶茶走到他的桌旁,他满脸疲惫的扯着笑看了看小二,伸手放了几枚铜板在小二的掌心,小二拿着钱笑着离去。
张陌提起茶壶给面前的茶杯满上一杯茶水,对周围看也不看,直到那说书先生带着块残玉上台,他这才抬头看向案台,这场的故事没多少人买账,还有不少人起哄说他这故事讲了太多回,只有张陌不同,他在角落里默默地擦着眼泪,说书人拿着钱碗走到他身旁时,他特意多给了些赏钱丢在碗口里,那说书的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向其他茶客走去。
一切也如那跑堂的所说,张陌点了一壶茶水在茶楼里坐了整个下午。
直到雕花窗外暮色染上天空,满堂的茶客也散得仅剩零星几桌,张陌将茶杯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净,起身离开了茶楼,向街那头的住所走去。牧穹保持着距离一路跟随在张陌身后,瞧见他拐进一处巷子,牧穹这才追了上去,刚走到巷口泛着银光的利剑便追了过来,牧穹闪身一躲,下意识抽出身侧的佩剑。
“小子!你从茶楼起就在盯着我,这会儿又尾随我到此处,是何目的?”
张陌沉声喝道,见牧穹只是带着笑意没有回他的意思,张陌也不再说话,剑势又追了上来,牧穹格挡了几招,发现了蹊跷,两人都不由得一愣,随着牧穹的攻守转换,张陌的剑路慢了下来,他终于肯正眼看向面前的少年,少年郎背对着落日霞光,眉眼间的风景让他有种落泪的冲动,他的剑柄从手上滑落的同时,牧穹也收了剑,张陌紧盯着眼前这张漂亮的脸,和林雪有几分相似,细看又说不出哪里像,还有和他一样的剑路招式,那么些瞬间,他还以为自己遇见了哪路神仙,故意化作与林雪相近的模样来疏解自己这漫溢心间的相思。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