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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昨日之花终会是他日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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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都之战大捷后,全军整顿了两日就向着黑云山出发。

出发前牧和川把陈贵的通缉令拿给了那罗措,说希望路上狄梁军也帮忙一起留意这人,那罗措用蹩脚的汉话问牧和川这人是犯了何罪,牧和川并未多说,只是说这人是个逃到协安境内的重犯,那罗措了然也不再多问,欣然将这事安排了下去,牧和川心里很是感激,与那罗措道了声谢便回到自己的军阵中跟着行军一道出发。

沿途风景变换,朔风卷起砂砾,打在玄铁鳞甲上铮铮作响。十辆辎重车在戈壁滩拖出蜿蜒的辙痕,拉车的骡马鼻孔里塞着浸油的麻絮。最末那辆木轮已现裂痕,辎重兵每隔半刻就要往轮轴上泼半瓢水,荒漠正午的日头像烧红的铁砧,能把青檀木生生烤出热烟。

忽有断续的驼铃刺破风啸。三十丈外的沙丘脊线上,一队商旅正与大军相向而行。领头的白骆驼突然屈膝跪倒,琉璃眼珠映出天际翻滚的赤云。商人们用异国语惊呼着往驼峰间躲藏,缠头在狂风中绽成颤抖的花束。

他们身后三百步,几个流民正用破毡裹着婴孩往烽燧残垣里钻,转眼就被沙浪吞没了形迹。牧和川身边的亲兵一路上遇到商旅和流民就会拿着陈贵的通缉令上前询问,只是收效甚微,并未获得什么关于陈贵有效的信息,眼下对于此行能找到陈贵这件事,大抵只有牧和川一人还在相信。

行至未时,眼前黄雾翻涌,脚上的毡靴陷进流沙半寸有余。城裕调令全军在即将途经的村落先落脚,等这阵风沙平复了再继续前行,听到军令的探马紧夹马腹先行一步赶往计划落脚的村落打探情况。过了约一刻钟,探马返程时与军队相遇,他同城裕简单说明情况后,引路大军来到了村落附近,那里站着村长和几名全副武装的壮汉在村口等候城裕和那罗措。

“若不是两位将军的名声在外,老夫眼下可不敢作主接待诸位。”带着缠头胡须灰白的老村长面带笑意如是说着,他瞧着也有花甲之年,但精壮的古铜色体魄都在说明他的老当益壮。

“多谢村长通情。”城裕下马与老村长简单行礼。

“诶!小事,不值得将军行礼,只是近日村子戒严不让外人进,只好委屈诸位将军就扎营在村外吧。”村长守在村前说着。

“无妨,我们也就等这阵风暴过了,便离去,不会麻烦村长的。”那罗措在一旁附和说。

“容城某多问一句,最近村子是为何戒严?可是遇上了事情?”城裕关切地询问。

“也算不上大事,这地界游匪遍地都是,前几日又遇到一伙游匪想进村子做些坏事,被我们赶了出去,那伙匪徒好生歹毒竟然想在我们水井里下毒,幸好小六子发现及时,不然村里人要被害惨喽!”村长愤愤地说。

“呸!几个下贱胚子!那心肠怕是比蛇蝎还毒,敢在这沙漠地界打水的主意我看是不要命了,得亏这几个龟孙跑得快,不然被我们抓住了,就是将他们活剥了皮都解不了这气!”村长身旁的一位壮硕汉子面上露出憎恶的神情。

“敢问村长,这伙人是何特征?我们如今安营在村外,若是瞧见了也好帮着抓人。”城裕追问道。

“特征嘛,就记得为首的是个五大三粗的协安人,那面相口音一看就是自小在协安长大的,跟在他身边的有个细皮嫩肉的耑朝人,其他的和普通的匪徒没什么差别。”村长依着回忆说完,牧和川看了一眼城裕,将袖中的通缉令拿给村长。

“老先生请看看,那伙人里的耑朝人,可是这副面相?”

“诶!诶!正是!正是!就是这歹厮!”村长惊呼引来身旁的几位壮汉也凑了上来,看了画像后纷纷点头。

“这位大人是专程来查此人的?”村长反复看着通缉令上的画像说。

“算是。这人犯了重罪,如今潜逃至协安,我们此行路过协安便想着一路上问问,若是能抓住此人也算还无辜的人一个说法。”牧和川沉声说。

“若是这样,那几位大人且随老夫到村子四处问问,或许有人目击到了这伙人的动向!”村长激动地拉着牧和川向村里走去,城裕和副将也只得跟在他们身后。

这处村子面积并不大,但也称得上是这沙漠上的一片绿洲,全村围绕着水井而建,这也难怪前面的壮汉气成那模样,毕竟这口水源相当于整村的心脏。经过一番问询,确实收获了几人的动向。陈贵等人逃跑时向着村子西边奔去,村长猜测他们可能会在西边的霞芒村落脚,牧和川听后难掩激动想要即刻出发去霞芒村,但最终被村长和城裕劝了下来,只得耐心等到明日,看看沙尘暴情况再出发。

村长将几人送到村口还交代了几句,让他们今日就安心在村外歇息一晚,毕竟这沙暴大概会持续到夜里,城裕听后同村长道谢,便带着牧和川及副将回到了营里。只是这一晚牧和川辗转反侧,彻夜未眠,他的脑海里抑制不住地浮现小石头说的话和今日听到村长讲的事,寂静的夜晚,内心里的喧嚣不停,那声音呼喊着“抓住陈贵,他罪该万死!”。

不知是否因为牧和川整宿的思绪换来了老天的垂怜,次日风沙停息,可以照计划行军。城裕出发前特意找上牧和川,叮嘱他安心跟着军队前行,途经黑云山的路上会经过霞芒村,到时自会安排护卫陪他去调查,在此之前切勿冲动行事,牧和川口头上匆匆应和着城裕,心里只想早点到霞芒村,这样或许就能追上陈贵,让这瘟疫似的畜生少生些祸端。

这一路上牧和川见到了不少没落村寨,也见过被割去树皮光秃秃的老树,树干上密密麻麻刻满“逃”、“饿”之类的字迹,土地上丢弃着豁口的粗陶碗,这一切的一切都在不断冲击着牧和川的灵魂,他被巨大的悲悯裹挟,这世间从来不安稳,若是苦难无人书,兴许连影子都留不下。

大军的脚程还是慢了一步,等到行至霞芒村已是暮时。

暮云如血,将最后的光泼在黄土夯筑的墙垣上。村口的牌坊静静地插在沙土里,牧和川踩着满地碎瓦往深处走,茅草屋檐支棱着焦黑的骨架,像是被雷火侵蚀。西天绛紫色的云霭漫过坍塌的柴垛,将歪斜的篱笆影子拉得老长。

某处土墙突然剥落一块,这细小的声响牵动着护卫们的神经,不由得纷纷抽出佩刀边走边护在牧和川身旁。晚风卷着沙砾在街道游荡,忽而撞开某扇残破的板门。门轴嘶哑的呻吟声四起,屋里供桌上积着薄灰,烛台歪倒,香炉里插着几簇狗尾草。神龛里的画像被削去了半张脸,残存的眉眼在霞光里泛着诡异的金红。

突然从远处一堆草垛后窜出一只野狗叼着棒骨疾驰而过,一名护卫向那草垛后走去,眼前的场景宛若人间炼狱,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十几个人,尸体俨然腐烂发出阵阵恶臭,纵使是驰骋疆场的人也不由得瞋目发出一阵惊呼,几人闻声赶来,见此场景也是愣在原地久久难以平复,这大概是牧和川第一次离恶如此之近,他下意识地捂住口鼻,但眼前的场景还是对他冲击太大,他转身在树下干呕起来。

护卫的头领很快收拾心情,将众人遣散到一旁,自己拿着帕子捂住口鼻在离尸体一定距离外观察着这些人的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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