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难后，矿山的督办钱朗潜逃，我父亲被拉上去顶罪，尽管所有人都知道父亲是无辜的。

事发前一年，钱朗在矿洞里挖到了品相极好的玉石矿，他贪下玉石矿找匠人研磨后卖了好价钱，往后他越发急于求成，赶工乱开矿都是常事。那时父亲就常常劝阻他，说不按规划探查好的贸然行事会出乱子，但被利欲熏心的人怎么听得进去，后面果不其然出了大乱，矿山塌了，没逃出去的全死在了里面，足足九十八人，里面包括我的祖父。

矿难的当晚，钱朗就趁着夜色跑了，后来衙门赶来抓人的时候只能抓走我父亲去问责，父亲不认坍塌是自己的过失，毕竟那矿山下是钱朗的一言堂，衙门无奈只能先关押父亲，直到知州施压要求尽快处理矿难一事，衙门又重新提审了父亲，对父亲动用私刑拷问，逼迫父亲承认，半个月后父亲精神崩溃画了押，在移交给州里的路上丧了命，不过，想来若是没丧命，应该也活不到州里，这也是我后面才知道的。

钱朗是江家远亲，岐镇的矿山本来是江家揽下督办的，但开山后江家畏忌私言，便将矿山转给了钱朗督办开采，那知州的催促也是江家不想被牵连而施的压，一切都和这天下乏善可陈的烂事一个套路，让我的恨都显得低俗。”周文说着，慢慢走向牧穹。

“可殿下知道真正叫人心寒憎恶的是什么吗？”周文自顾自说着。

“是那些明明一同受到伤害，一同流着血的人转眼却背叛了你！”

“父亲无辜被抓甚至到死都没有一人敢站出来为他讲话，这也就罢了。世道就是如此，我认了便是。

可父亲死后不到半年，钱朗换了个名字身份，自称是员外许伯宁重新回到镇上，连模样都不曾变过，他挨家挨户找上当年一起开矿的工人，给他们塞了银两，塞了礼物，说往后大家再一起开矿，一起挣钱，这里面有不少是矿难中死了亲属的人，连这些最该声讨他的人也恬不知耻地收了钱，原谅了这个被贪婪操纵的鬼！他们为杀人犯吞下了亲人惨死的秘密！和这个杀人犯一起偷矿苟活！成就了杀死他们亲人的罪魁祸首所贪图的那份荣华富贵！

那时我问过镇上的人，为什么？我哭着喊着敲着他们的房门，问为什么！！！您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吗？殿下。他们开着一道小小的门缝，透过那幽黑的门缝对我说，对不起啊，文，对不起，我们没有办法，你父亲的事情也对不起......门里只有几声对不起，余下的就是扣紧的房门和上锁的声音。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在他们眼里我比钱朗更吓人。哈哈哈哈哈，也是那一刻我知道了，在这岐镇只有我是异类，住在这里的都是群贪婪的鬼怪，他们以人血为饮，人肉为炙，而我这个异类还苟活的念想就是——我要驱走这岐镇的人面鬼，处死那只被贪婪操纵的钱姓鬼！

为此我连死都不怕......我，可悲吗？殿下。”

周文径直走到了牧穹面前，他紧紧盯着牧穹的眼睛，像是在寻找一些莫须有的答案。

“所以给都察院的匿名信都是你写的。为什么只揭露知州？不将这些感人的事一起揭露了。”牧穹也凝视着面前有些癫狂的周文，张口问道。

“因为您回宫了，我的小殿下，托职务之便的福，从藏书楼案开始我就注意到您了。我的职能让我可以知道案子的原貌，尽管前太子打过招呼，要在案件记录文字呈报上对您的手段方式做隐藏，但我还是被那些手腕吸引，在知道您回宫后我撕毁了之前写的信，重新整理的匿名信只挑明了知州的事，我猜到陛下会让您来查岐镇的事，因为江家的关系，他不好委派旁人。”

周文礼貌地后退了一步，向牧穹深深地鞠了一躬。

“岐镇偷偷采矿这么多年，想必地方衙门也有受益，你这次想做到什么程度？”牧穹垂眸看了他一眼。

“此处的鬼怪就是搭上我这条贱命也要将他们统统拉下阴曹地府，其余的全看殿下的意思，殿下可以不必介怀的好好利用我。想必以殿下的才智，定是知晓此行陛下的真正目的。”周文直起身信誓旦旦地说着。

“胆大妄为。”

牧穹闻言不禁笑出了声。

“无非就是一死又有何惧，何况，城公子想必也是殿下的人，依属下猜测，殿下此行特意带上城公子是因为有些事不好在帝都商议吧，而那边的察言卫也是陛下交给殿下的人，此处没有外人。”周文说完，看了看城莲又看了看任之。

“难道不是？”周文目光落在任之身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一瞬间的慌乱。

“属下是陛下亲自下令，协助殿下之人，是近身护殿下安危之人，对殿下绝无二心，若是有一丝违主之心，其心可诛！”

任之急忙跪在牧穹面前表着忠心，另一边心里被周文的神情搞得乱如麻，那样子仿佛在说他是这场上最可疑的人一样！可他分明比白纸还清白！说起来他也只是有些畏惧殿下而已没有一丝一毫的异心，那日明明是两人一起在偏殿领的命，圣旨上陛下的原话这该死的周文也不是没听见，怎么在这时候跳出来给自己挖坑，简直气人。

“行了，起来吧。你去四周巡查一下，莫要让可疑人靠近。”牧穹说完，任之无奈领命离开，心里不免有些失落。看着任之离开后，牧穹才开口道：

“岐镇的事好办，光是挟持了朝廷官员这一条就可查办，加上那矿山坍塌后早就被朝廷收回了，偷采公家资产乃是重罪，整个岐镇从上到下够喝一壶的，可你心心念念的钱朗早就通过赌坊的生意抽身，如今已经搬去瑜县享乐，你可是有计划？”牧穹看向周文。

“属下原本想着先端了岐镇的贼窝，殿下再向衙门县令施压，由衙门告发指认钱朗，依属下的调查，早年间江家就是怕陛下猜忌而转手的矿山，如今陛下旧事重提想来是想动背后的江家，虽属下猜不到陛下具体的目的，但想到江家是皇后的母家，兴许其中有些关联。如此钱朗落网，陛下就可以有话术找上江家。”周文认真地回答道。

“呵，不错，猜中了一部分。只是对于父皇来说这点蝇头还不够啊，周文。”牧穹含笑看向周文，只是眼底像滩死寂的湖水。

“岐镇的事交给你，如何查证，如何记录上奏该是你擅长的，就按你满意地写吧。至于钱朗的事就麻烦你忍痛割爱让给我吧，我不仅会让他付出代价还能让他发挥更好的价值。”

月光斗转映在牧穹的脸上，让他在此刻看着既神圣又落寞。

“多谢殿下！周文不才在此斗胆起誓，此生愿追随殿下！一切单凭殿下吩咐！”周文郑重地跪在牧穹面前沉声说道。

“你是个聪明人，眼下先做好自己的事吧。”

牧穹将周文从地上拉起，笑了笑，眼瞧着任之巡查结束向着这边走来，牧穹便拉着城莲衣袖向山外走去。

今日发生的事够多了，该回客栈休息了。回去的路上，城莲小心翼翼的牵起了牧穹的手，他也讲不清为什么，只是此刻他想给身旁的这人一些安慰，他不知道殿下回宫的这一个多月时间里都发生了什么，但他隐隐觉察到是些让人窒息的事，眼下他也不想去问，毕竟从十指相触的瞬间他就察觉到了牧穹的好心情，这会儿就随他吧。

跟在牧穹和城莲身后不远的任之与周文两人就没这么愉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