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卯时，牧穹的房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门外的绿芜将将把手落下厢房的门就打开了，绿芜左右看了看闪进了房内，随即房门紧闭。

“半个时辰前我和任之依主子的推测试过了，应该没错。”绿芜小声说。

“他呢？可有什么异常？”牧穹靠在窗边问。

“不见异常，对殿下安排的事倒是十分上心。”绿芜认真地答道。

“依你这几日的观察，他可信吗？”牧穹看向绿芜。

“属下瞧着他做事认真，行为也不像有什么其他心思。”

“他的事就交给你来判断，你盯好他，若是有什么异常举动或者企图向外传些不利的消息就直接杀了他，我们不能冒风险。”

“是，主子。”绿芜说完闪身离开，牧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看着窗外的远山发呆，此刻太阳刚刚准备露头，山间弥漫着薄雾，再过一会儿就能亲眼瞧见岐镇藏匿的真相了。

依据蓝烟给的信息，今日午时看守林子的捕快们就会撤离，按照计划，午时三刻任之会带着牧穹和城莲途经山路先去被封禁的坍塌矿山，牧穹想先从这开始调查。

午后的岐镇带着悠闲倦意，连后街的几只狸奴都翻着肚皮睡在树荫下，几人在客栈休整完毕从一处僻静地方上山，穿过熙熙攘攘的树林灌木，前方不远处泛着红的山峦映入眼前，一些坍塌的地方已经泛着灰，山体破裂的肌肤像被硬生生撕开，留下狰狞的口子。

日光灼烧着这片狼藉之地，走近矿山，空气中弥漫着土石碾磨后的呛人气息，又混合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铁器朽烂后散发的腥锈味道，直钻人的鼻孔。

任之带路沿着昔日矿车通行的小路艰难下行，脚下早已面目全非。矿山下散落着灰黑的煤尘，一些零散的被风吹着起落，而那些几经风雨的早已结块，如同大地伤口上凝结的污血，混杂在碎石破瓦与散落的锈蚀工具之间。一眼望去的衰败景象实在不像有人停留过的迹象，唯有一小群蚂蚁在焦黑的煤块边缘忙乱爬行，几人分头查探环顾四周，任之沿着山体边缘走到离矿口不远处，这处的黑色尘土较一路寻过的地方薄上不少，细看还印着几行足迹，足印深深浅浅，杂乱无序，踩烂了一片衰草，像是近期有人来过，再细看地面情况和各种痕迹，这地方当是有不少人来过或者称得上频繁。

循着足迹向前，任之心头陡然一缩，几件新损坏的器物赫然散落于一处新的洞口近处，洞口用麻布草垛掩盖着，透过缝隙，洞里有一把断裂的铁锹斜插于黑土中，锹头还带着新近挖掘留下的泥痕，几片粗陶碎片散落周围，还有一块麻布，污浊不堪，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任之见此景象急忙跑去找牧穹汇报，牧穹闻言和城莲一起来到任之发现的新洞口查看，几人将洞口前的掩体移开，缓缓向洞内走去，城莲从洞口捡起了一块石头，走到昏暗的地方向前一掷，洞里传来石头滚远的声音，似乎这会洞里没有人。

“走吧，这里的情况大概清楚了，该去找周文了。”牧穹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风，他很不喜欢里面的气味。

三人离开前将现场复原，随后向昨天周文出现过的山洞走去，按照任之对地形的分析，昨天林子里见过的地方就是这片山脉连接的另一段，想来自矿难风波平息后，岐镇的人又继续开始采矿，或者说叫偷矿。而昨天那地方没准就是探出来的新矿区，怪不得岐镇这几年发展没被封禁矿山影响，原来都在闷声发财，偷采的铁矿，煤矿都可以通过行商卖去黑市或偏远地区，还逃了赋税，简直一石二鸟。

其实关于偷采的猜想昨天听见那几声敲砸的乒乓声牧穹就猜到了七七八八，只是这次来岐镇的事应该不止这么简单，他有些其他的想法，眼下只有先找到周文再议了。

经过这几日的行动，牧穹发现任之这个活地图当真不会让人失望，山路没走多久就到了目的地，此时洞口巡逻的也未出现，任之让两人稍等，他先下去探探情况，只见任之身手矫健足底像抹了油，动作又快又安静，过了一刻钟他翻身出现在牧穹和城莲面前，手里拿着一块破布。

“殿下，这处的洞口被锁住了，属下透过围栏瞧着里面也是个矿洞，挺深的，在外面观望了会儿，洞里没有动静，于是又在附近搜了一圈，有处树洞里留下了这个，看着像是周郎中外衫的布料，我便寻了回来。”任之说完将布递给牧穹，牧穹接过碎布展开，里面用血写着一个“赌”字。

“看来这处洞里的宝贝珍贵些，不像旧的那般随意，眼下周郎中给我们指了路，今晚便去会会吧，岐镇上有名的赌坊。”牧穹反复看了看手里的碎布说。

更鼓敲过三更，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尽，整个岐镇仅一隅灯火如旧——摇金庄。

这处就是那位姓许的员外开设的第一家赌坊，只是如今这里交由他的下属管理，本人早就跑去了瑜城做更大的营生。

任之跨上几层石阶伸手推开面前两扇半新不旧、漆色略显斑驳的厚木门，一股浓烈而复杂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这里并非穷困潦倒之地，也非顶级销金之窟，而是一种混杂着汗味，劣质烟草的辛辣，铜钱特有的金属腥气以及若有若无的酒香，属于中等赌坊特有的躁动气息。门内空间不小，分上下两层。第一层十几张大小不一的赌台错落分布，每张台子四周都密密匝匝地围满了人，头顶悬着十几盏昏黄如豆的油灯，光线暧昧不明，将人影拉得长长短短，扭曲晃动在烟雾弥漫的空气里。

堵坊小二看着几人的行头光鲜立刻热络地迎了上来。

“哎～几位老板，今日是想玩些什么花样的？赌大的还是赌小的？”小二跟在几人身边哈着腰搓着手，脸上堆砌着熟练的笑容。

“来了自然是赌大的，这一层瞧着太闹腾，我家老板喜静，这二楼瞧着就不错，可否引路？”任之一副亲切模样揽着那小二边走边说。

“哎呦，这位爷和两位老板，不是小的不带各位上去这二楼，只是这二楼是只有庄家才能去，没这个数开不了庄......”小二冲着任之使了使眼色，一只手悄悄摆在胸前，正反比画着“五”。

“这是......五两？”任之看着小二反问。

“嗨哟，爷真是爱说笑，看着几位像外地来的摸不清我们这岐镇的情况，五两啊只能在一楼玩玩，至少得十两白银才能去二楼开个庄......”小二立刻做出一副惋惜的神情，看看二楼厢间又看看一层喧闹的大堂。

“我们出二十两，带路吧。”牧穹开口说话了，小二一听立刻围在了牧穹身边拍起了马屁，可惜牧穹并没有看他，正走上二楼的楼梯时小二还伸手准备搀扶着牧穹，只是被一旁的城莲拦下，等到了二楼厢间落座，牧穹见那小二还是堆着笑脸候在一旁，牧穹丢给他了一块银碇。

“去把你们老板叫来，二十两是见面的诚意，我想和他谈些大生意。”

牧穹说着拿出几张银票丢在赌桌上，那小二看着两眼冒光，又握紧了手中的银碇子，慌忙说着这就去叫这就去叫的转身一溜烟向着后院跑的飞快。

后院躺椅上正在畅意小鼾的罗守川被店里小二急促地唤醒，此刻他有些不耐烦地看着小二。

“老板！来大客了！老板！”小二边焦急喊着边晃着罗守川的胳膊，躺椅上的罗守川直起腰看着他慌乱的模样，要不是眼前这小二是他远房堂弟他真想立刻给他一巴掌，他推了小二一把，起身从躺椅上站起，伸了个懒腰才不屑的问道：“何事值得你这么紧张？大客？多大的客？嗯？”

“哎呦，我亲亲的哥，真是个大主顾，那丢银票跟丢白纸似的，说给二十两只是见面礼，要和大哥你谈生意的！”小二在一旁急忙拉着他往外走，只是走到一半罗守川听见这话停在了原地，急得小二直跺脚，生怕赌坊楼上那煮熟的鸭子飞了。

“当真？这么大的主顾来我们这岐镇干嘛？他是甚模样？”罗守川有些警觉地问。

“当真，你弟弟我还能坑你不成？穿的瞧着像暴发户，那种奢华料子也敢私自穿着招摇过市，想来就是这几年发了些横财的土儿子不懂规矩行情，长得倒是标致，比女人还好看，但没准是哪个大富私下养的，今个出来拉个人情的，大哥，反正人就在那厢间坐着，聊一聊，没准儿就捞到了呢！”小二舔了舔嘴唇不断撺掇着。

“行吧......你先带我去见见。”罗守川耐不住小二的软磨硬泡跟着他向二楼走去。

牧穹在等着人来的时间，环视了这间赌坊里的赌客们，多是些商人出身，穿着绸缎、细布袍子，他们大多体态微丰，腰间系着或精致或朴素的荷包，不少人指节上还戴着沉甸甸的铜戒或玉戒。有的三五成群，操着南腔北调的口音，彼此打着招呼，交换着行情；更多的则是独自为战，眉头紧锁，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赌局，看来在场的没什么有威胁的人。正看着一楼的景象呢，小二便领着赌坊老板走到了牧穹面前。

“几位老板，这是我们摇金庄的罗老板。”

小二谄媚的说着，说完那姓罗的老板快速的打量了几人，一眼看到了坐在中间的牧穹，于是笑着上前和牧穹招呼，牧穹看着他笑了笑说着幸会，此刻罗守川心里只记着小二说的那句“标致，比女人还好看”，确实不假。

“不知几位贵客前来，想和我们摇金庄做些什么生意呢？”罗守川面向牧穹问着，只是牧穹拿起茶杯斜眼看了一眼小二又垂目喝了一口，罗守川看出来他不想有其他人在场便遣散了厢间的其余人，等闲杂人等离开后，牧穹才悠悠地开口。

“我主要是想和罗老板做生意，和这赌坊关系不大。”牧穹用手指移开面前的茶杯笑着望向罗守川，美人贻笑纵是再多的疑虑那也得先放放，罗守川不由得挪了挪凳子凑着身子又近了些。

“好说好说，只是罗某手上值钱的就是这家赌坊，还有什么是大人看上的？”罗守川紧盯着牧穹的脸，像是要看出个窟窿来。

“活人。”

牧穹口中这两个字一出，罗守川瞬间回了伸，身子猛地向后一仰，只是这才真切感觉到后心处被利器指着，他这一仰外衫好像刺破了。他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牧穹又看了看一旁的城莲，嘴巴半张着，刚想出声的时候，坐在对面的牧穹在唇间比了个“嘘”的模样。

“聪明点别出声，我需要你回答点问题，回答得好就给你奖励，还让你活命，如何？”

牧穹带着笑容轻松说着，只是在罗守川的眼里这笑容扭曲得像食人的恶鬼，就像话本里的那些人皮妖怪。

“好说......小的不会声张，都听大人的......”罗守川不自觉吞咽着口水，这遭遇从经手摇金庄来还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