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给我准备的?怪不得你不惜提前暴露自己的身份,也要让我来这清音寺找你。”牧穹转头看了看门外的大火,有些释怀地笑着说。
“你手腕上月黄色的珠串,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此前,你在苦慈村假扮高安常时便带着,那日我来寺里询问兮元下落时你也毫不避讳地带着,真是生怕我不来找你。”牧穹一双眼含笑,看向静安大师。
“这是轻雪的遗物,在她下葬前我曾剪下她的一缕头发和流苏一起穿在珠串上......那时我便立誓要为她报仇!现在我做到了,我都做到了!兮元、高安常、奉平帝、还有那些清平教的旧部,该死的一个都跑不了!最后就剩你了!!”静安大师含情脉脉地低头轻抚手腕上的珠串,转眼又满目憎恶地抬头看向牧穹。
“从我见你第一面起,我就恨透了你!你不知我每次看到你时,是一种多么恶心的心情!你的种种行为做派都在昭告着你身上流着属于牧家肮脏的血!这无耻的血脉偏偏是从我女儿的腹中诞出,你知道我有多恨吗?!得知苏禾死的当天,我多想杀了你!为什么活下来的人是你?!为什么她要为了你而死?!那是我捧在手心的女儿!!!”静安大师将珠串用力握在手中。
“哈——该是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名字里的‘穹’字,还是当年耑惠帝亲自起的,蕴意是生来便与‘天’相连,作为牧家祭品献给天地的人!这一切的一切!够不够可笑?!这桩桩件件的始作俑者,害死轻雪的人,害死你母亲的人......而你!流着跟他们一样的血!而你!为什么偏偏生了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呜——为什么!!!”
牧穹看着眼前这人,先是大笑随后自顾自呜咽出声,他双手紧握那月黄色的珠串放在额前,剧烈的抽泣让他双腿一软,缓缓地滑落在地,又因为颤抖,脊背弓的像只虾子。如果说悲痛欲绝一词可以化形,牧穹觉得应该就是眼前的模样。
只是他看得清旁人,看不清自己,他讲不出自己此刻心中的这份情感是什么,有恨有愤怒也有无奈,有些事情,就算这人今日不这般血淋淋揭露在自己面前,他也早有预感,他到此为止的人生从来不属于自己。
“是啊,如果母亲还活着就好了,我人生的每一刻都这样想,我也想一了百了,可是啊,母亲用命换下我,此刻还未到结束的时候......”牧穹沉默了半晌,最终走近静安大师,一双眼看似在笑,可眼底里徒有漫溢的恨和悲戚,他扯住面前这人的衣领将烂泥似的人从地上拖拽了起来,随后在他耳畔吼道。
“殿下!!”城莲的声音从门外不远处传来。
沿途清音寺里的大小庙宇都燃着大火,木质结构的飞檐斗拱发出噼啪的声响,浓烟弥漫四散,带着刺鼻的焦煳味和一种奇异的味道。城莲在每个大小宝殿前呼喊,灼热的气息混着呛人的烟灰几乎让他窒息。他用浸湿的袖口捂住口鼻,那双平日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被火光映得赤红一片。
“咳咳——殿下!!!”
城莲呼喊着,这声音在烈火轰鸣中显得微弱,刚一出口,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也不受控地涌出。他重复机械似的向着寺庙更深处走去,沿路呼喊、咳嗽。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第一次与殿下搭话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是在一棵巨大的槐树下。记忆中的人眼里充满了悲伤与寂寞,却仍努力装作若无其事。正是这副模样,给了他上前搭话的勇气,因为那是一个见过一次便难以忘怀的人。
“看来,有人来找我了......”
牧穹听见城莲的声音后不自觉地扭头看向门外,松开了扯住静安大师衣领的手。只是,话音刚落,大雄宝殿的房梁在烈火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断裂!燃烧的碎木如陨星般砸落,溅起漫天火星。热浪翻涌,浓烟霎时吞没了佛像金身,整座殿堂在火海中发出岌岌可危的震颤。
“殿下——”
城莲闻声冲向塌了大半的大雄宝殿,那种萦绕在心头的不安不断膨胀,终于在目光寻到那抹身影后轰然破裂。城莲在殿前石阶不远处发现了一个蜷缩的身影。牧穹怀里抱着什么东西,此刻正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声都仿佛要将肺腑撕裂,烟灰将他苍白的脸抹出几道狼狈的痕迹。城莲见状,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慌忙向着那心心念念的身影跑去。
墨色的夜空一记闷雷响起,连绵的雨毫无征兆地落下。城莲失措地将人抱紧,心脏跳得像擂鼓,此刻他还没从那种失去的惶恐中醒来。
“怎么我们莲儿又哭了。”牧穹温热的掌心轻轻拍着城莲的后背,像是在哄孩提入睡。
“......我没哭,是下雨了。”城莲的头埋在牧穹的肩上,滚烫的泪水在雨夜里格外明显。
“好~都怪这雨。”牧穹轻声说着,话落,又把人往怀里抱了抱。一路上,城莲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无数想跟他说的话,这会儿也不知从何讲起,反倒对这抹暖意格外贪恋。
“殿下!殿下无事吧?!”任之带着救火的护卫紧随其后。众人慌忙朝着二人的方向跑来。城莲闻声抬手用袖子抹了把脸,顺手将牧穹从地上拉起。
“我无事。辛苦诸位先救火吧。”被围困在人堆里的牧穹柔声笑着说。只是这一笑,让此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护卫们一惊,心中不由得感慨,原来殿下是这么好相处的人吗。一众人中只有任之和扶追面对这语调和笑容觉得脊背发凉,只觉得面前的人烧坏了脑子。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清音寺陆续来了不少自发救火的百姓,其中不乏有听说太子殿下被困火场的,等他们见到毫发无伤的殿下时,多是感叹,再抬头看看连绵的雨,只道这雨是天意,该是老天有眼,属殿下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