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要带我逃走吗？”
雨是子时前后停的。
马蹄踏在吸饱了水的落叶上，再没有往日脆响，只发出一种沉闷的扑哧声，像是踩进了浸油的棉絮。风穿过疏朗的枝干，带下一阵急骤的冷雨，是积存在叶上的余沥，打在人的颈子里，冰得人一哆嗦。
城莲勒住马，仰起头。墨蓝色的天穹上，几缕薄云正飞快地掠过，一弯残月，像是被水洗过的玉钩，清泠泠的光晕便从枝桠的缝隙间筛落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破碎的湿痕。空气里满是泥土被雨水浸泡后又翻搅起来的腥气，混着深秋草木将枯未枯的凛冽，直往肺里钻。
“淋到了吧，会冷吗？”城莲半回首问向身后比自己高上半头，此刻大鸟依人似的紧紧环抱着自己的人。
“不冷～”身后的人低头埋在自己颈间，闷闷的声音末梢带着愉悦的尾音。
闻言，城莲不再逗留，继续赶路，脑海里都被半个时辰前那句“要带我逃走吗？”霸道占去。
曾经他是这样对他说过，那时年少掺着酒气提起想带他逃跑的念头，本以为这人早就当酒话忘了个干净，谁知今日又突然提起。然而，他刚刚从危机四伏的火场中脱险，此刻若他想要逃离，就随他去吧，即便是天涯海角似乎也无不可。
“当真是......色令智昏......”
对于自己产生这样荒谬的想法，城莲一面觉得吃惊一面又对突然联想到的这词深有感触，该是这词最为贴切，口中也不经意间细微叹息出声。
“什么？”牧穹闻声抬头将下巴架在城莲的肩膀上，想听清这人在默默念叨什么。
“没什么，快到地方了。”城莲的心脏、神经总是不受控似的追随着身后人的一举一动，可此刻他只能佯装淡定。毕竟身后这位声称自己在清音寺扭伤手腕的娇花一路上始终保持烂漫本色，仿佛是出来远游似的，路上止不住地惊叹和欢呼，闹得城莲只得绷紧神经淡定赶路，若是此时跟他一起闹，怕是连人带马都得栽进沟里。
城莲策马，途经林间小径缓缓前行。他带牧穹来的地方是曾经父亲城裕经常带他们兄弟二人去的雨亭，那地方既能避雨又离清音寺不远。当牧穹提起逃离时，他便想到了那里。马蹄不时踏进浅水洼，溅起细碎的水声。
月光照在那些水洼上，反射出片片清冷的光，像在地上撒了一把破碎的镜子。路旁一丛野柿子，叶子已落尽，唯剩几个红得发黑的果实顽强地挂在枝头，被雨水洗过，在幽微的光线下，宛如一滴滴凝冻的血。一阵较强的风吹过，整片林子便响起一片簌簌的，仿佛叹息般的声音，又有大滴大滴的水珠从高处坠落，打在他们的脊背上，噼啪作响。
“你要带我逃去哪里。”牧穹忽然轻笑了一声，带着点倦意。
“黎山上的雨亭。那里可以避雨，若是夜半云散，也可赏月。”城莲轻声说。
“说起来，五年前，也是这样的夜里，我们在浮然居里喝着桂花酿。其实我一直不喜欢酒，也不懂那些借酒消愁，每每入喉只觉得苦口，但是那天的桂花酿我很喜欢，下次再见时，便带上些桂花酿吧。”
牧穹声音里泛着闲散的慵懒气息，这句再见时淡的像是邻里间转眼便来的隔日，可他们该是心知肚明，分别后的再见，口中的下次不知是何时。
城莲没有接他的话，握紧了手中冰冷潮湿的缰绳，视线掠过前方那片被阴云和迷雾笼罩的、未知的黑，轻轻一磕马腹。
“路还长。”他淡淡地道，声音融入这秋夜寒林的呼吸里，“走吧。”
随后，二人身影便再度没入那片湿漉漉的幽暝之中，只剩下马蹄踏破水洼的余音，久久不散。
“大人，那老和尚死了。”月下，一处精巧的高墙宅子里，柳逢春恭敬地说。
“只有他一人？”月大人闻言摆了摆手，柳逢春麻利地起身走得近了些。
“是。太子还活着。”柳逢春伸手接住月大人递来的茶水。
“他还是狠不下心。罢了，我早就料到了。”月大人说着捧起手中的茶盏喝上一口。
“那太子离开时可有异样？”月大人继而问道。
“线人说是不曾有异。”柳逢春答。
“那老和尚死了便死了，重要的是他手中的名册，若是那东西落到太子手里......”月大人微微蹙眉说。
“那我们便先下手为强！一不做二不休！”柳逢春抢先答道。
月光落得零零碎碎。山路回转，又行了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四角雨亭悄然静立于山道转弯处的平地上，背倚着几块巨大的、黑黢黢的山岩。亭子显然已有些年头，朱漆剥落，柱子上满是岁月的斑痕，但飞檐翘角的风骨犹存。亭子四周格外空旷，再无高大树木遮蔽。清冷的月华如水银泻地，将亭顶的灰瓦和亭内的石桌石凳照得清晰可辨。站在此处，可以俯瞰下方那片刚刚穿行的、墨海般沉郁的森林，以及更远处模糊在夜色里的平野。
城莲翻身下马，将马缰随手系在亭外一棵老松上。带着牧穹步入亭中，身上那股被山林水汽浸透的寒意似乎稍减。
亭内干燥，与亭外的湿漉仿佛是两重天地，只有檐角仍在断续滴落着积蓄的雨水，那规律的“嗒……嗒……”声，敲碎着这山巅的宁静。夜风拂动他的衣袂，带着雨后的刺骨凉意。这方寸之地，恰成了这苍茫夜山中唯一的、可供喘息的孤岛。
“我竟不知帝都内还有这处风景绝胜之地。”牧穹凑近了些，不由感叹道。
“小时候，父亲常带着我和兄长来这处亭子，若是殿下喜欢，往后再来时，便带着些花酿来吧。”城莲轻笑说。
“这里。就像世间，仅有你我二人一样......是抛下一切逃跑的我，想过的平凡生活。”牧穹转头看向城莲，一双眼含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