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美好的面容和景色里渗出的徒有无缘的凄凉。城莲被面前之人的神情定住,他觉得他本该落泪的,毕竟他的悲伤穿过眼眸像漫天滴落的滂沱大雨,可他的眼眶里连一滴泪水也没有,干涸的只剩下焚毁后的荒芜。
“寺里......发生了什么?”城莲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觉得如鲠在喉,简短的一句话都讲得生涩。
“母亲离开后,第一个帮了我的人,原来才是最想要我性命的人。他本可以轻易做到的,有无数的机会在眼前,可他偏偏是个俗人,将恨意积攒到今日,还是迟迟下不去手......
他拿着我日思夜想寻求的答案将我引到寺里,最后在大殿坍塌的一瞬,又慌忙将我推出火海,自己则死在了里面。莲,人怎么总是这样矛盾,连恨和爱都缠得难舍难分。”牧穹背对着月光,自顾自说着,“他疯了似的吵嚷着,咒骂着我身体里流淌的无耻血脉,其实我都知道的。我又何尝不恨呢?
杀死母亲的凶手是我,她是被流着这样血脉的人共同杀死的,连带我的降生都是一场蓄意的诅咒,我短暂又荒诞的人生,没有一刻属于自己,像个提线木偶,我该悲泣不是,可我偏偏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我是个怪物,城莲。我空洞地依靠焚烧恨意成长,我想杀了一切害母亲痛苦的缘由,其中也包括自己......”
“或许他说得从来不错,这鲜红流淌的是无耻的血脉。你在宫里初见我的那天,我本是想逃的,我那无耻的血脉怂恿卑劣的自己跳下御池独自终了,离开让人压抑苦闷的深宫,徒留下母亲一人。
那时是你救了我,你发现了卑怯的我,三言两语便轻易阻止了那个胆小鬼。后来那个自以为是的胆小鬼长大了,在今日带着决意走进大火,又被一句‘无耻地活下去吧’推出了火海。不谈生,好像连死都由不得我。”牧穹低头自嘲似的笑出了声。
“像我这样的人啊,为何......”牧穹说着,深吸一口气,像只溺水的鱼,只是话还没说尽,就被迎面而来的暖意裹挟。
“很痛苦吧。”城莲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就算痛苦,也请继续活下去,带着恨意也无妨。殿下就是殿下,在我心里从来都没有差别。”城莲轻声说着,随后长舒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我曾经允诺过殿下,如何都不会离开。这个承诺如今也不曾改变。”城莲说着又将怀里的人抱紧了些,他只觉得若是松手了,这人也就如烟似的消散了。
“殿下,或许我也是个残忍的人,年幼时,曾经用爱为借口害死了喜爱的山雀。那之后,我本以为自己变了,可到头来,我发现,人还真是本性难移。真正的殿下是什么样呢,从我见到殿下第一面便开始好奇,就像当年我渴望了解那只山雀一样,我固执地想要探究你的内心,想要揭开你的面具,一探真正的你。我相信他就在这里。因此,殿下究竟是怎样的人,请允许我亲自去发现。”城莲在牧穹耳畔一本正经说着,只是怀里的人闻言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看来,我还真是被一个不得了的疯子给救了。”过了片刻,牧穹边说边笑,笑到眼角忍不住泛泪,惹得城莲面上一阵红一阵白,自己这话,该是安慰对了吧?
“下次见面时,带上桂花酿吧。我会让你看到的,真正的我。”
牧穹捧着城莲的脸,在他的额头上留下短暂一吻,他只觉得眼前的人过分可爱,在清音寺时他的惶恐失措他都看在眼里。常言道,救命之恩重如山,当以山河为契。他已数不清城莲救过他多少次,他本愿意为了他血染城池、倾覆一国,纵是将性命与江山一并奉上也甘之如饴。可惜对面的人并非凡俗之辈,只贪恋一抹温暖,想拥抱些致命的东西,那便依他吧,都依他。
“这次启程前,带上一个人,狄梁的事用得上他。”良久,牧穹低头看向城莲说。
“另外,若是我们莲儿此次想快些见到我,记得留意书信,我猜下次见面,不会像这次这么久。”牧穹笑着说。
“此前不回信的人到底是谁?不知殿下哪来的立场说让我留意书信?”城莲闻言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是。怪我,嗯——或许是怪曾经的我?”牧穹讨打地说,城莲只是白了他一眼,不想接话。
“近来帝都动荡,缘由我也能猜到一二,你该是比我更为清楚,一定要注意安全。”城莲认真地望向牧穹眼底,他害怕失去这个人。
“好。你也是。这次离开帝都,我恐怕没办法送你了。”牧穹有些无奈地说。
“无妨。”城莲直言道。
“可惜了,看不到我家城大人一步三回头寻人的模样~”牧穹在一旁笑着说。
“你上次送我了?在哪里?我怎么没发现?”城莲不由得追问。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谈天说地,直到墨蓝色的天际裂开一道细缝,透出瓷青色的光。那光在云海边缘燃起一抹橙红,如同在冷却的灰烬中投入了炽热的火种。
“月大人,依殿下的安排,明日我便要随着城都尉一道去中军营了。”这天一早,扶追隔着一道门,在门廊前汇报。
“你且去吧。一切按照计划进行,随时向我汇报那边的情况。”月大人在门内,将将离开软塌,边说边拢了拢外衫。
“是。”闻言,扶追朗声应道,正准备转身离去,屋内的声音再度响起。
“扶追。我将你从狄梁救出的恩情,你该是不会忘吧?”月大人说着走到了门前,只是并未开门。
“不敢,大人救命之恩,小的没齿难忘。”扶追俯身单膝跪地,一副虔诚模样。
“那就好。近来你和那位太子殿下走得太近,我还以为,你忘了旧情呢。”月大人素净的声音响起,叫人听不出情绪。
“小人不敢。小人对大人的衷心从来不变。协助太子办事,也多是为了大人!”扶追低头沉声说着。
“你明白就好。”月大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扶追额间的汗顺着鬓角滑到了脖颈,又在门前跪了约半刻钟,不再听见门内声响,才怏怏离去。
清晨的阳光投进院子,黑夜褪去,天地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