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来读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都来读小说网 > 月照经年 > 第83章 春礿

第83章 春礿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春祭,古称“春礿”。

是春天里一场人与天地的约定。

在民间,它是聚在社坛前分享酒食的欢洽,感谢风调雨顺;在皇家,它是天子于祭坛上行三跪九叩的庄严,祈求国泰民安。

形式不同,心愿如一:敬天地,祈丰年。

奉平三十九年春礿,注定不凡。

时值奉平帝花甲之喜,万象更新。天还未破晓,整座皇城却已在一种庄重而沸腾的寂静中苏醒。

九重宫门次第洞开,赤色宫墙在晨曦微光中如一条苏醒的巨龙,蜿蜒盘踞。贯穿京城的朱雀大街,早已被清水泼洒,黄土垫道,洁净得不见一丝尘埃。礼部官员与执事们身着繁复祭服,袍袖上的纹章在渐亮的天光中隐约浮现,他们步履无声,如同精心排布的棋子在巨大的汉白玉广场与祭坛周围穿梭、校验,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近乎神圣的严谨。

祭坛高九丈九尺,直指苍穹。坛上,太牢三牲静卧,青铜礼器列阵,内盛丰盈的黍稷稻粱与醇酒,肃穆而森严。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只待那个至高无上的时刻。

而在德胜门外,直至朱雀大街的尽头,景象更是撼人心魄。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帝都的百姓便从四面八方涌来,如百川归海。他们扶老携幼,摩肩接踵,平日里喧闹的市井之声此刻被一种压抑着的、巨大的期待所替代。

人潮汹涌,却秩序井然,所有人都伸长了脖颈,目光灼灼地望向那深邃的宫门通道,望向那高耸入云的祭坛。孩童被父亲架在肩头,老者在儿孙的搀扶下踮脚张望,每个人的脸上都混合着敬畏、好奇与一种参与历史的激动。他们在等待,等待着见证这数十年难遇的盛典,等待着那位统治着万里江山的帝王现身。

“陛下!!”赵行忍不住惊呼出声。

“啪”的一声脆响,奉平帝手中的药碗掉落在地。

赵行的惊呼没有引来任何一个人。

几个时辰前,乾辰宫的下人就被他支走,正殿外的值班守卫也被他两杯酒哄骗的昏倒在地。此刻,他收了惊恐的神情,面上全然是大仇得报似的喜悦。他口中的那抹忧心语调转瞬变成了失声的狂笑,他无声地笑,直到发出喘息似的呼呼声,他笑到再是站不稳,直不起身,满面的泪水失控似的流泻不止。

“你!!!!”

奉平帝强撑着身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扯住了赵行的脖领,将此刻笑得抖若筛糠似的赵行拽到了自己身前,他嘴边还挂着血渍,面目狰狞的盯着赵行的双眼,像一只吃人的鬼。他想不明白,为何自己会死在这个人手里。

“......为、什、么......?!”赵行歪着脑袋,神情冷漠地打量着眼前这人,一字一顿说着,那语气仿佛是在替眼前的人开口。

“陛下,您眼里写满了疑惑。莫不是在想自己这几十年待我不薄,而我,一个奴婢为什么会对一个平日待我不薄的主子痛下杀心?”赵行自嘲似的语气陈述着奉平帝眼中溢出的杀意和疑惑。

“陛下。我赵若正不才,当年也是中过举的。年少时也曾有过鸿鹄之志,想要报效国家,为陛下效力,可陛下不识......”赵行声音沙哑,浑浊的双眼望着面前同他一样落魄腐朽的灵魂。

“赵若正这名字,陛下可还有一丝印象?那年春闱放榜,我名列三甲,授了翰林院庶吉士,虽看似无品,未来却可成储相。本是满心以为从此能一展抱负。谁料不过一年,太医姜维案发......”赵行苦笑一声,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指甲扣进了肉里。

“那时您该不会以为是救了我吧?!那日我奉先帝命令在内殿记录,不想竟然亲眼看见您毒杀先帝一事,此情此景多像今日!”奉平帝怒目瞪向赵行,口中呜呜呀呀地低吼着,可惜已经讲不清一句话。

“我还记得那天的事,不如说,那天的每分每秒我都牢牢记着,像挥之不去的噩梦。那时的陛下还不是陛下,该称作太子才是......您将先帝毒杀后喃喃自语很久,口中满是不平和愤慨。

回过神来时,那狠戾的目光扫到跪坐在殿内一隅的我,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想来是打算抽刀便摘了我的脑袋,可不知为何收了手,该是我当时的那句话吧。我说:‘殿下!此乃弑君!史笔如铁!你逃不过......’哈哈哈——咳,咳!那时的我多年轻,还存有些文人风骨,说话时早已做好赴死的打算,谁知,您冷笑着打断,将我手中的史稿撕个粉碎,满是嘲讽地说着,‘赵举人,从今日起,你的笔由朕来定。’多么荒谬!”赵行扯了扯衣领,将褶皱的领口抚平后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那之后,翰林院再没有一个叫赵若正的人,您成功了。不提刀不见血便杀死了赵若正,摘了他的脊骨和自尊,从那刻起,赵行诞生了,那个时刻笑眯眯的,处事圆滑,为您建言献策的贴身宦官!!!赵行!!!哈哈哈哈——”

赵若正发疯似的笑出了声,泪腺坏了似的,眼泪不曾停过,他想说这些话很久了,偌大的皇宫里,唯有他的秘密静悄悄,他想倾诉可他不齿,他愤怒的无时无刻想杀了眼前这人,可他也只有默默忍耐,这一熬就是三十九年,熬到他的脊背再也挺不直。

吉时将至!

“咚——”

“嗡——”

殿外沉雄的钟鸣自宫城深处炸响,如同来自远古的巨兽低吼,瞬间涤荡了所有的嘈杂。紧接着,鼓声隆隆,如春雷碾过云层,一声接着一声,节奏分明,撼动着大地,也撼动着每一个人的心弦。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人群开始微微骚动,低低的惊叹与抽气声此起彼伏。视线尽头,那深邃的宫门内,皇家的仪仗终于缓缓出现!在朝阳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道旁,如同彩色的静默丛林。

就在这万众屏息、翘首以盼的顶点,奉平帝的身影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现身的是一个身着白色绸缎华服的男子出现在了祭坛之下。他头戴太子冕冠,半张脸带着金色覆面,素白的绸缎在晨光与缭绕的香烟中,身影显得高挑而朦胧,宛如自天界步下的神祇。

“......是,是太子殿下!”此前在清音寺见过牧穹的百姓兴奋喊道,招致更多好奇的目光。

“可殿下为什么穿着白衣?”

一瞬间围观的百姓和在场的礼官都炸了锅。这是过往不曾有过的安排,源自奉平帝本人的安排。

晨光恰在此时穿透云层,斜照在他身上,那素白绸衣顿时流转着淡淡金辉。祭坛四周的青铜香炉正升起袅袅青烟,烟雾缭绕间,他衣袂随风轻扬,仿佛随时都会随着这缕缕香烟消散于天际。坛上悬挂的玉磬无风自鸣,发出清越悠长的声响,与远处传来的钟声相和。

百姓们看得痴了。这一刻的太子,既像是祭坛前最珍贵的献祭——那素白是献与天地的虔诚,那覆面是向神祇交托的自我;又像是自九重天阙临凡的神明——金覆面掩去凡尘俗相,只留下一双洞悉世情的眼,垂眸间便是人间春秋。

风起时,他冕冠上的十二旒白玉珠串轻轻碰撞,其声如碎玉。祭坛四周的幡旗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的日月星辰仿佛活了过来,环绕在他身旁。晨光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在青石板上摇曳不定,时而清晰如真人临世,时而模糊似水墨氤开。

“真像谪仙啊……”人群中有人喃喃低语。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