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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春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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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人却屏住了呼吸。他们看着太子缓缓抬起双手,执起祭坛上的玉圭,那动作优雅得不似凡人。

香烟愈发浓郁,将他笼罩在一片朦胧里,只有那半张金面在日光下偶尔一闪,冷峻而神圣。这一刻,他既是献与天地的祭品,又是行走人间的神明;既随时准备为苍生献祭己身,又仿佛掌握着天地玄机。在这晨光与香烟交织的刹那,凡人与神明的界限变得模糊,只余那道素白身影,永远烙印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该是神明下凡。而眼下,也只有近处侍奉的人才依稀瞧见,这万人之上的谪仙右侧面颊上刚刚风干的泪痕。

“殿下,既然碰见了,便出来吧。”良久,赵行用袖口擦干了泪水,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开口道。

“大概您会觉得老奴有些多嘴,不过,这白衣还真与殿下相衬。”赵行抖了抖袖子,像往常一样站定在一旁,默默注视着牧穹从大殿的屏风后走出来。

“此前便听静安大师提过这次刺杀皇上会有位同路人,孤思来想去,怀疑过很多人,但始终没想过会是你。”牧穹幽幽地开口,只是漠然地看向赵行。

“哈——连殿下这般聪慧都没识破老奴,没准儿老奴这些年扮下来,当真适配这身衣裳。”赵行面带笑意说着,话也讲得云淡风轻,若不是牧穹刚刚听完他的故事,此刻如何都得陪句,说笑了。

“呜!咳咳咳!”一旁捂着胸口的奉平帝又吐出一大口鲜血,看见牧穹既吃惊又惊喜,像是遇见了救命稻草一般,他奋力挥了挥手臂,手指颤动地指向赵行,口中呜呜呀呀说不出话,只是那眼神动作都在对牧穹说:“快!杀了他!”

“父皇,好像想让我杀了你。”牧穹移开目光看向赵行。

“所以,殿下打算如何办呢?你的父皇已经无药可救了,不过半刻钟他就会七窍流血而亡,这半年多的时间他不断从我手上接过毒药,累积到了今日,神仙难救。三十九年前老奴的性命被上一个太子握在手里,如今又一个太子现身,老奴这条命,便交由殿下处置吧。”赵行走到牧穹面前躬了躬身,低垂着脑袋,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我今日来乾辰宫不是为了杀了你,我只是想知道母亲的真相。”牧穹说着,目光一次也没落在奉平帝身上。

“可惜了。若是早些来,没准儿能亲口听见答案,只是眼下,他怕是没法儿回答殿下了。”赵行说着,厌恶地看了眼狼狈不堪的奉平帝。

“那便劳烦赵大人替我解疑吧。赵大人连父皇最肮脏的秘密都能共享,我母亲的事于父皇而言,不过是鹅毛般的分量,想必也难不倒大人吧。”牧穹一双眼紧盯着赵行。

“哈哈哈哈——殿下还真是了解陛下,也高看了老奴,不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殿下也算我看着长大的,你母亲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但老奴出于善意,还是想提醒殿下,此刻佯装无事离开,才是上上策,与其在这是非之地浪费时间,不如想想往后如何活下去......”

赵行意味深长的打量着牧穹,只见这人还是面无表情的凝视着自己,像个等待答案的学生。

“好吧。看来殿下已经打定了主意。”赵行说着,耸了耸肩。

“你母亲之所以会死,是因为她无意间听见了陛下和宋哲的计划——借由协安匪徒引起的骚乱牵扯城家,此事若是成功了,协安名正言顺被划入耑朝领土,可以借此迫使城家镇守的中军力量向贫瘠的西部移动,此事若是败了,也会让城家在军中威望大减,这样不管是何种结果,陛下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对军权发动改革,达到削弱战区权力的目的。俗话说,功高不可盖主,城家将军名门,城裕百战百胜,仿若战神,光是听到名号便让敌人闻风丧胆,这让皇上如何想......”赵行提醒道。

“可偏偏,城裕为保护皇兄战死,这不仅让城家忠义成了军魂的象征,还让文武两派斗争更加激烈,协安一战的尴尬结果,反倒让战区有了话柄。”牧穹闻言推测道。

“不错。这件事里,最大的变动就在前太子牧和川身上。但这二人之所以会同意大殿下同行,宋哲的目的很简单,他是大殿下的亲舅舅,身后的利益和大殿下深度捆绑,清楚那是个对文墨弄权没兴趣的武痴,所以他希望协安的事带上大殿下,日后军权改革时,能为大殿下讨来些兵权掌握在手里,也算是太子的筹码。

而陛下......在让大殿下出发时便做好了两手准备,大殿下能活着回来和回不来的情况。知子莫若父,大殿下的耿直个性,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若是他能活着回来,这一趟无疑是给自己积累了口碑,于陛下而言也是美事一桩,若是他回不来,便是提前排除了一个不稳定因素,陛下这人,一贯自负多疑,讨厌风险,而对自己行事做派不够拥趸的大殿下,哪怕是他的亲骨肉也让他抱有疑虑。”

赵行说着清了清嗓子,他有些看不懂牧穹此刻的神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是像一场风暴前的死寂。

“母亲无意间听到计划的事是在十一月中旬吧,我记得那天母亲说要去找父皇,那日匆匆回宫后便忧心更深......”牧穹像是在问赵行,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没说的是,那天是他的生辰,母亲是为了他才跑去找父皇的。这世道总是如此弄人,叫人,好笑。

没等赵行回答,牧穹便咯咯的笑了起来,他走到已经奄奄一息的奉平帝床边,将温热的掌心贴在他的脸庞,随后缓缓地俯下身,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将将要起身时,奉平帝回光返照似的扯住了他的袖子,用沙哑含糊的声音怒吼道:

“......苏......禾!你......生了个恶鬼!”

赵行有些吃惊地回头看向二人,床上的奉平帝已经断了气,面前走过的牧穹,半边脸上挂着泪。

“殿下......”赵行指了指自己右侧的脸小声唤道。

“哈......我还以为自己这辈子也流不出眼泪了呢......”牧穹在赵行的提醒下摸到了右脸上的泪,忍不住喃喃自语。

“我该叫你赵行还是赵若正?”牧穹背身走到了赵行面前。

“殿下,赵若正已经死了。”赵行平淡地说。

“我会协助你离开帝都。”牧穹说着,并未回身看向赵行。

“这世间凡事都有个代价,赵某活到现在已经不恋生,只是不知殿下想要赵某这条命做什么?”赵行问。

“在孤需要的时候离开,在孤需要的时候出现。”牧穹沉声道,话语间满是不可忤逆的独断。

“是。”赵行低头行礼,面上又恢复成原来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有没有人同殿下说过,殿下当真和先帝很像......”眼见牧穹要离开正殿时,赵行突然开口。

“有,不过那人已经死了。”牧穹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春礿要开始了。这场奉平帝精心筹备的祭祀。

宫门外的万千百姓,无需号令,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推动,像风中麦浪,齐刷刷地跪伏下去。头颅低垂,脊背恭敬,之前所有的期待与喧嚣,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对皇权与天意的绝对臣服。

牧穹稳步登坛。他俯瞰着脚下那一片沉默的、无边无际的跪伏的海洋,清朗而沉浑的祭文声响起,混合着烟火牲醴的古老气息,直上九霄。

而此刻的另一边,绵延数千里外的协安,正在上演一场死亡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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