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玄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团扇。他伸出短短的手指,指向远处灯火辉煌、丝竹声声的地方:“那里很亮,很多人笑,可是......”他的手指移开,指向廊外静谧的星空,“星星不说话,都陪着陛下。”
童言稚语,却如同一颗小石子投入牧穹心湖。他凝视着眼前的稚子,放缓了声音:“你觉得星星比宴席好?”
牧玄点点头,又摇摇头,小脸上露出几分与他年龄不符的认真思考。
“宴席是热闹,星星是安静。陛下......陛下需要安静。”他顿了顿,似乎在费力组织语言。
“父王说,陛下要管天下事,天下事好多,好吵。就像......就像玄儿听太多故事,头也会晕晕的。”闻言牧穹心中不由得一颤。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牧玄柔软的头发:“那你又是为何到此处讨得安静?”
牧玄似乎放松了些,稍稍靠近牧穹,声音依旧奶气,却条理清晰:“玄儿看见,尚书家的哥哥背诗背错了一个字,他爹爹脸都白了。王将军一直给陛下敬酒,手都在抖。还有......还有好多人笑得好大声,可是眼睛都不笑。”
“玄儿不懂,为什么不对的事情,大家还要一起做?想着想着,这里就比里面舒服。”说着,他困惑地皱起鼻子。
透彻得惊人。牧穹看着这孩子,仿佛看到曾经的自己。
“玄儿。”牧穹的语气郑重起来,不再将他视为寻常幼童。
“若让你选,你是愿去那热闹处,和大家一起笑,还是宁愿在此处,独对这片安静地星空?”
牧玄几乎没有犹豫,他拉住牧穹衣袍的一角,小声却坚定地说:“玄儿选星星。也选......陪陛下看星星。”说完,他似乎觉得不够,又补充了一句,“父王说,君子慎独。玄儿不懂,但陛下独处时,眉头是松开的。玄儿喜欢陛下,喜欢陛下眉头松开的样子。”
那一刻,牧穹心中有了些关于未来的思量。他笑了起来,这次是发自内心深处的愉悦。
“好!”牧穹的声音沉稳又充满力量,如同立下一个重要的约定。
“那朕便允你,日后若觉吵嚷,可来此处寻一份安静。朕若有暇,便与你一同看这不言不语的星星。”
夜风拂过廊下,带来远处的花香与隐约乐声。
他心中有了答案。
“陛下!这当真不妥!如何好让玄儿做储君!”
近一个月牧文盼常因此事到宫里找牧穹商议,可牧穹心意已决,最终这场辩论在牧玄的一句,孩儿愿意里,画上了句号。
多年后的傍晚。
某个县城的茶馆里来了两位俊俏的客人,他们点了壶应季的茶,倚着二楼茶栏落座。大堂里这场咿咿呀呀的戏讲的是上一任皇帝——和川帝牧穹的故事,听着是个老套的故事,但在结尾时还是迎来了满堂喝彩。城莲含笑跟着人群鼓掌,拍红的手掌在散场时被身旁眉眼艳丽的男子牵起。
二人并肩行于月下,直至夜深人静时,在一处府里的凉亭歇息,桂花酿在精致的瓷杯中轻晃着细碎的月光。牧穹先饮了一口,递给城莲时,指节处的旧刀痕在月光下泛着浅白。城莲自然接过酒杯,没应声,只是就着他喝过的地方将酒饮尽。酒液温热,滑入喉中时,远处隐约传来箫声,又被荷塘的风吹散了。
这处凉亭很小,像是只容得下他们与一方石桌。月光移过亭角,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融汇成一个。桌上两只空杯挨着,杯沿靠杯沿,分不清哪只是谁的。
风过时,荷塘里的枯叶沙沙作响,像远去的马蹄声。肩头的人已经睡进了怀里,是这纷扰人生的一隅归处。
如此,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