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空气有些凝滞,仿佛连漂浮的尘埃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一盘刚出锅的排骨被端上了茶几,它不再是刚才那盘那样色泽红亮、诱人垂涎,能让人一眼就勾起食欲的“美食”。相反,这盘东西看起来糟糕透顶。
因为加了过量的陈醋,肉色不再是鲜亮的酱红,而是呈现出一种暗沉、发黑的酱褐色,像是放了很久的残羹冷炙。更因为混入了苦瓜汁,原本浓稠的汤汁里泛着一丝诡异的青黑色。最离谱的是,在那热气腾腾的肉块之间,竟然还夹杂着尚未完全融化的碎冰渣,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这根本不像是一道菜,更像是一锅不知所谓的黑暗料理,是任何一个有尊严的厨师都会掩面羞愧的失败品。
甚至那股扑鼻而来的气味,也不是香,而是一股极其冲鼻的酸气。那酸味太重了,像是有人打翻了醋坛子,混杂着生姜的辛辣和苦瓜的生涩,直接钻进鼻腔,熏得人眼睛发酸,甚至想要打喷嚏。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了,这次不是因为馋,是因为疑惑和不解:
【ID_疯狂星期四多烧五十】:……主播这是破罐子破摔了?刚才那盘看着多香啊,我都准备流口水了,结果这一盘是给人吃的吗?连我都觉得馊了。
【ID_骂的不是人】:这颜色,像是我死那年吐出来的血放干了的样子。呕。主播你是想用这道菜直接把它毒死吗?
【ID_路人甲】:那个……虽然我是新粉,但这操作我也看不懂了。这孩子本来就暴走了,给他吃这个,主播是嫌命长吗?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ID_红衣学姐】:只有我觉得这盘菜看起来很悲伤吗?虽然很难看,但这味道……让我想哭。
温如玉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去管那些质疑的弹幕。他甚至没有去包扎还在滴血的手背,任由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板上。
他只是安静地蹲在茶几旁,把那盘“并不完美”、甚至可以说丑陋的排骨,轻轻推到了那个正在哭嚎、满身怨气的小鬼面前。
“乐乐。”
温如玉的声音很轻,在满屋子阴森的鬼气和刺耳的哭嚎声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吃一口吧。”
他看着乐乐那张扭曲的小脸,眼神里满是怜惜:“吃一口……你就知道妈妈去哪了。”
正在发泄怒火、疯狂打砸的乐乐突然停了下来。
他那双漆黑、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盘子。
那股刺鼻的酸味钻进他的鼻腔,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抓住了他的心脏。很奇怪,这股味道并没有像刚才那股甜腻的香味那样让他感到愤怒,反而让他那颗狂躁、充满怨恨的心脏,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这味道……好熟悉。
熟悉得像是刻在骨头里,熟悉得让他想起了那个寒冷的夜晚,那个他等到最后也没有等来的拥抱。
他颤抖着伸出手。那只枯瘦如柴、长满尸斑的小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黑,却小心翼翼地抓起了一块沾着冰渣的排骨。
好冷。
触碰到排骨的那一瞬间,指尖传来的不是食物的温热,而是一股透骨的寒意,像是握住了一块冰,又像是握住了那个冬夜里最后的一抹温度。
他迟疑着,慢慢把肉送进了嘴里。
咔嚓。
牙齿咬碎了冰渣,发出清脆的声响。
紧接着,浓烈的酸味在口腔里炸开,瞬间淹没了味蕾,刺激得他整个口腔都在收缩。
太酸了。酸得让人牙齿发软,酸得让人想流泪。
而在那股让人难以忍受的酸味之后,是一丝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苦涩(苦瓜)。那苦味并不重,却像是一根细针,扎进了舌根深处。
那是苦。
是等待的苦,是失望的苦,是承诺落空的苦。
乐乐的五官瞬间皱成了一团,本能地想要吐出来。这种味道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简直是折磨。
“骗……”
就在那个“子”字还没出口的瞬间。
排骨炖煮后的肉香,终于穿透了那层酸苦的伪装,迟缓地、却坚定地涌了上来。
那是妈妈特意在菜市场挑了很久、最新鲜、最好的肋排,软烂脱骨,带着那种只有家里的大铁锅慢炖才能熬出来的醇厚肉香。那是工业调料无法复制的,独属于“家”的味道。
而在那肉香里,温如玉通过【通感】注入的那段“记忆”,也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像是一场迟来的电影,在乐乐的脑海中放映。
【记忆回溯】
乐乐眼前的出租屋消失了。
昏暗的客厅、破碎的盘子、流血的温如玉,统统不见了。
他回到了那个让他恨了一辈子、让他死不瞑目的大雪天。
但他不再是那个蹲在路口瑟瑟发抖、满怀怨恨的孩子。
视角被无形的力量拉高,穿过漫天的风雪,越过冰封的河流。
他看见了一辆翻倒在深沟里、冒着黑烟的大巴车。
他看见了满地的碎玻璃和触目惊心的血迹,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他看见了那个被压在变形的座位底下,浑身是血、动弹不得的女人。
那是妈妈。
是他日思夜想的妈妈。
妈妈的手里死死护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哪怕生命在流逝,哪怕身体在剧痛,她的手也没有松开半分。
那一瓶给乐乐买的醋碎了,玻璃渣扎进了她的胸口,黑色的醋汁流得满身都是,渗进了伤口里,一定很疼,很疼。
可是妈妈好像感觉不到疼。
她只是费力地睁着眼睛,视线模糊却执着地看着车窗外那个遥远的方向——那是家的方向,是乐乐等待的方向。
她的嘴唇在动,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
乐乐拼命地想要凑过去,想要听清妈妈在说什么。这一次,不再有风雪的阻隔,他听清了。
“……乐乐……”
“……对不起啊……”
“……妈妈买了醋……可是……碎了……”
“……别等了……快回屋去……外面冷……别冻坏了……”
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直到被风雪彻底吞没。
女人的手终于垂了下去,但那个红色的塑料袋,依然紧紧地贴在她的胸口,仿佛那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现实回归】
“哇——!!!”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出租屋里炸响。
不再是厉鬼那种刺耳、充满怨毒的尖啸,而是一个受尽了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的孩子,在得知真相后的嚎啕大哭。
乐乐嘴里含着那块又酸又苦的排骨,一边哭,一边拼命地咀嚼。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盘子里,和那些酸涩的汤汁混在一起。
“是妈妈……是妈妈的味道……”
“好酸……呜呜呜……好多醋……”
“妈妈没有不要我……妈妈只是把醋打翻了……妈妈只是回不来了……”
他不再嫌弃那怪异的味道,不再觉得这道菜难吃。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哪怕被骨头硌到了牙,哪怕酸得腮帮子疼。
他在吃那漫天风雪里的遗憾,也在吃那最后一份沉甸甸的爱。他在通过这道菜,和那个在雪夜里逝去的灵魂做最后的告别。
随着他的进食,他身上那层恐怖浓黑的怨气,开始像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
干枯如树皮的皮肤重新变得白皙、饱满,那些恐怖的尸斑一点点消失。乌黑尖利的指甲脱落,露出了原本粉嫩的小手。眼眶里那深不见底的黑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清澈的、带着泪光的眼睛,那是属于孩子的纯真眼神。
他变回了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棉袄,那是妈妈临走前给他穿上的,上面还有妈妈缝补过的痕迹。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陷入了短暂的空白,随后疯狂刷屏,这一次,全是泪水:
【ID_克水】:呜呜呜……别哭了,我也想妈妈了。我想回家。
【ID_和绳子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拔河】:这味道……我想起我死前喝的那口酒了,也是这么苦。主播你是懂超度的,这比念经管用多了。
【ID_红衣学姐】:【打赏】冥币x66。这排骨看得我想哭。原来他一直在等的不是肉,是这个答案。
【ID_开玩笑也得有个头】:虽然我没头,但我心也酸了。
温如玉瘫坐在地板上,看着眼前这个终于变回正常模样的孩子,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胃里因为刚才强行通感的后遗症还在隐隐作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但他看着乐乐,嘴角却露出了一丝疲惫但欣慰的笑。
乐乐吃光了盘子里最后一块肉,连那点酸涩的汤汁都舔得干干净净。
他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脸上挂着泪珠,却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的身体开始散发出淡淡的柔光,变得有些透明,像是即将消散的晨雾。
那是执念消散、即将离去、前往往生的征兆。
他从地上捡起那个摔裂的粉色小猪储蓄罐,小心翼翼地把掉出来的碎片拼了拼,试图把它恢复原状,但怎么也拼不回去了。
他有些失落地垂下头,看着那个破损的小猪,但很快又释然了。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虽然碎了,但爱还在。
他从那堆碎片里,扒拉出一枚生了锈的、面额只有一角钱的硬币。
这是他生前攒了好久好久,想给妈妈买头绳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