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廉价的窗帘缝隙,像把光剑一样刺在温如玉的眼皮上。
光线中飞舞的尘埃像是无数只细小的飞虫,在视网膜上跳动。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下意识地想要抱住并不存在的被子,然后——
“嘶——”
腰椎传来一阵抗议般的酸痛,像是有把钝锯子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那是一种只有常年伏案工作或者睡了整晚硬地板才会有的、深入骨髓的僵硬感。
温如玉这才想起来,自己昨晚是在硬邦邦的地板上睡的。那张从网上九块九包邮买来的薄款瑜伽垫,根本挡不住冬日地面的寒气和水泥地的硬度。
而那个罪魁祸首,正舒舒服服地霸占着他唯一的、柔软的长沙发。
温如玉扶着老腰坐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个生锈的机器人。他扭过头,怨念深重地看向沙发。
戚策还在睡。
这位传说中的暴食之神,睡姿竟然意外地……规矩。
他双手交叠在腹部,像是个安详的睡美人,又像是躺在棺材里的吸血鬼伯爵。呼吸绵长而平稳,黑色的长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如果不看那张冷得像冰块的脸,和昨天差点捏死他的恐怖气场,现在的戚策看起来就像个落魄但矜贵的贵族少爷。
“……真是请了尊大佛回来。”
温如玉叹了口气,认命地轻手轻脚爬起来,那是打工人的自觉。他趿拉着拖鞋,钻进厨房准备早饭。此时手机正安静地躺在口袋里,黑着屏——非营业时间,直播间自然是关闭的。
这一天过得并不太平,甚至可以说是鸡飞狗跳。
主要是因为这位新房客实在太难伺候了。
早上,温如玉精心熬煮了一小时的皮蛋瘦肉粥,端上桌时还特意撒了葱花和胡椒粉。
戚策只是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仿佛吃到了什么毒药:“米粒煮得太烂,黏性过大,像浆糊。这种东西是用来糊墙的,不是给人吃的。”
中午,温如玉为了挽回颜面,炒了一盘最拿手的青椒肉丝。
结果戚策拿着筷子,像个精密的测量仪器一样,精准地挑出两根肉丝放在桌上对比:“肉丝切得不均匀。这一根是3毫米,那一根是5毫米。受热时间不同,口感会产生断层。重做。”
温如玉一度怀疑,这位神明根本不是饿死的,是挑食挑死的。但碍于对方那深不可测的武力值(以及那个“保你不死”的承诺),温如玉只能忍气吞声,在心里默默给戚策扎小人。
直到傍晚时分,夕阳将出租屋染成了一片昏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逢魔时刻的静谧。
戚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时尚杂志,眉头微蹙,似乎对这个世界人类的审美很不满。
温如玉正在厨房备菜,准备迎接今晚的“挑战”——他在犹豫是做红烧肉还是清蒸鱼才能堵住这位大爷的嘴。
笃、笃、笃。
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
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迟疑和小心翼翼,像是生怕惊扰了屋里的人,又像是敲门的人力气已经耗尽。
温如玉擦了擦手,有些疑惑。
如果是厉鬼,通常都是指甲抓挠门板发出刺耳的“吱吱”声,或者干脆直接穿墙;如果是房东阿姨,那敲门声绝对是惊雷级别的,伴随着“交房租”的怒吼。
这么礼貌且虚弱的鬼,还是第一次见。
他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老头。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破旧的深绿色邮递员制服,那是几十年前的款式。肩膀上斜挎着一个巨大的、磨损严重的帆布邮包,邮包看上去很沉,压得他背佝偻得很厉害,像是背负着一座山。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左半边脑袋——那里有一块明显的塌陷,像是被重物狠狠撞击过,头骨碎裂,暗红色的血迹早已干涸,凝结在灰白的头发上,甚至能隐约看到里面跳动的灰暗组织。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
那双浑浊、布满白内障的眼睛迷茫地看着温如玉,焦急地在温如玉脸上搜寻着什么,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
“……请问,这是阿梅家吗?”
他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老人斑的手,死死攥着一个泛黄的信封,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她的信……到了。加急的。让她快点看……”
【系统提示】:
【新访客已到达】:编号052 ·迷路的老信差。
【死因】:车祸(送件途中)。
【状态】:阿尔茨海默症(晚期)/ 执念游荡。
【警告】:该访客无主动攻击性,但他身上的“执念信件”蕴含纯净的念力,对周围的恶鬼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请在十分钟内安抚他,否则将被附近的捕食者撕碎。
【任务发布】:安抚信差,并完成超度。
【是否开启直播?】
温如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觉楼道里的温度骤降。
原本昏暗的感应灯开始疯狂闪烁。阴影处,似乎有无数双贪婪的、绿油油的眼睛亮了起来,死死盯着那个泛黄的信封。那是孤魂野鬼们觊觎的“精神食粮”,吃了它,能增加修为。
“那个……大爷,阿梅不住这儿。”
温如玉试图解释,但他发现这老头的眼神根本无法聚焦。
老头猛地缩回手,把信藏在身后,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而惶恐,像个护食的孩子,又像是一只受惊的老兽:
“你不是阿梅……信不能给你……这是给阿梅的……”
“阿梅在等我……她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等我呢……天黑了,她该着急了……”
他在狭窄的走廊里开始转圈,焦急地跺着脚,破旧的解放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路怎么变了……以前这里有棵大槐树的……怎么变成楼房了……”
“阿梅饿了……阿梅爱吃甜的……不对,爱吃香的……她怀着孕呢,得吃好的……”
“……我好像忘了什么……我忘了什么……”
他的记忆像是一块被橡皮擦反复擦拭的纸,变得支离破碎、模糊不清。他忘了自己已经死了,也忘了阿梅在哪里,甚至忘了现在是哪一年,只剩下要把信送到的本能,刻在了灵魂里。
屋里,戚策冷冷地瞥了一眼门口,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耐烦。
“脑子坏掉的鬼,最麻烦。”
他放下杂志,指尖缭绕起一丝黑色的雾气,那是暴食的吞噬之力,“而且太吵了。这种残缺的灵魂,吃了也没营养,全是陈旧的酸腐味。”
戚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他似乎打算直接把这个麻烦连同外面那些嗡嗡叫的“苍蝇”一起清理掉。
“老板,等等!”
温如玉心里一惊,连忙拦住戚策,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迷路了。再给我几分钟。”
温如玉转头看着那个可怜的老人,鼻子微微抽动。
他闻到了。
老人身上除了那股陈旧的、令人作呕的车祸血腥味,还有一股很特殊的、被岁月掩盖的味道——
那是旧报纸的油墨味,是粘信封的浆糊味,还有一种独特的、经过高温熬煮后的油脂香。
那是属于那个物资匮乏、却充满温情的年代的味道。是过年时才有的奢侈味道。
“我知道他想吃什么了。”
温如玉把戚策按回椅子上,语气笃定,“给我五分钟。”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部贴着碎屏膜的手机,熟练地架在厨房的支架上,手指点击屏幕上的【确认开启直播】。
“既然来了,那就开张吧。”
【系统消息】:直播间已开启。当前在线观众:0 -542 -3400……
随着信号接通,原本死寂的直播间瞬间热闹起来。
【ID_饿死了】:开播了!开播了!终于等到饭点了!
【ID_烧钱烧美金】:那是谁?那是谁!坐在窗边的那个黑影是大佬吗?啊啊啊这个坐姿好A!
【ID_投胎等号10086】:前排!温温今天也好贤惠!这是要给谁做饭?怎么门口还有个老爷爷?
温如玉没有理会弹幕的尖叫,他钻进厨房,动作飞快。
他从冰箱里翻出昨天切肉剩下的一小块肥膘。这是现代人避之不及的“健康杀手”,但在几十年前,这是最顶级的美味,是劳苦一天后最奢侈的慰藉。
切块,改刀成均匀的小方丁。
下锅。
不需要放油,只需要一点点水引子。
滋啦——
随着温度升高,白色的肥肉开始收缩、透明,水分蒸发,锅里发出了悦耳的油脂爆裂声。
浓郁的猪油香气像是一朵炸开的蘑菇云,瞬间填满了整个厨房,然后霸道地飘向门口,驱散了那股阴冷的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