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玉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那个充满镜子和手术刀的噩梦里。
或者说,眼前的景象比噩梦还要压抑几分。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那条熟悉的、给乐乐盖过的灰色毛毯。毯子上还残留着一点点小孩身上的奶香味和冷气。
但屋子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就像是暴雨来临前那种沉闷的潮湿感,甚至比那更重,仿佛空气都变成了铅块压在胸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和冰雪气息,那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味道。
“醒了?”
一个低沉、冷淡,仿佛大提琴被拉到了最低音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
温如玉迟钝地转过头,脖子发出僵硬的咔咔声。
他那还没完全开机的脑子让他愣了好几秒。
厨房里站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很高,目测接近一米九,头顶快要碰到门框。他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高领冲锋衣,显得身形挺拔如松,却带着一股战场上才有的肃杀之气。他的皮肤是一种病态的苍白,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有些透明,能隐约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和阴郁。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嘴角,有一道极细微的、像是被利器划过的疤痕,一直延伸到脸颊,破坏了那张脸原本堪称完美的冷峻,平添了几分暴戾和危险。
此刻,这位不速之客正皱着眉,修长苍白的手指嫌弃地提溜着一袋温如玉刚买的挂面,仿佛手里拿的不是食物,而是什么具有放射性的核废料。
“这就是你的存货?”
男人转过头,那双漆黑如深渊、没有任何反光的眸子冷冷地盯着温如玉,语气里满是嘲弄和不满:
“工业面粉,廉价的防腐剂,还有……”他凑近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一股让人倒胃口的穷酸味。”
温如玉眨了眨眼,慢吞吞地坐起来。
他的大脑终于完成了重启,信息流开始加载:
我还活着。
无面女被超度了。
这人是谁?怎么进来的?是小偷?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那个……”温如玉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因为刚醒而显得有些软糯,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你是……房东阿姨的亲戚?来收租的?”
“……”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秒。
那男人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似乎是活了几千年,第一次听到这么离谱、这么接地气的猜测。
“我是暴食。”
男人扔下手中的挂面,挂面袋子落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他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着,姿态慵懒却充满侵略性。
“你的榜一。”
“怎么,刚才我扶了你一把,这么快就忘了?看来你的脑子确实不太好使。”
温如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记忆回笼。
昏迷前那一抹黑色的衣角,那个稳住他身体的怀抱,和那句带着调侃的“怎么这时候软了”。
【系统提示】:
【警告】:传说级生物 [暴食·戚策] 已实体化介入现实。
【危险等级】:???(无法估量,建议立即滑跪)
【建议】:顺从他。千万不要试图违抗一个饿了五千年的神,除非你想成为他的开胃菜。
温如玉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虽然对方长着一张人类的脸,甚至可以说是极度英俊的脸,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了恐惧。那种恐惧不是面对乐乐或无面女时的那种惊悚,而是一种……生物链顶端的压制。
就像一只柔弱的兔子,被一头打着哈欠、虽然懒散但随时能咬断它脖子的猛虎盯上了。
“原来是……大佬。”温如玉从善如流地改口,虽然他并不理解为什么网线对面的榜一能顺着wifi爬过来,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保命。
他试探着问:“那您大驾光临,是……为了要回刚才的打赏?那个能不能分期……”
毕竟那是好多钱,他可没本事吐出来。
戚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温吞、甚至这种时候还在心疼钱的小厨子,嘴角那道疤痕微微扯动,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
“我不缺钱。”
他指了指空荡荡的餐桌,眼神瞬间变得阴郁而暴躁,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逆鳞:
“我饿了。”
简单的三个字。
却像是一道惊雷在温如玉的脑海里炸开。
【天赋触发:死生通感】
轰——!!
这一次,温如玉没有感觉到具体的痛。
他感觉到的是空虚。
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的、足以吞噬天地的空洞。
仿佛整个胃被硬生生挖空了,身体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无论填进去什么——山川、河流、血肉、甚至灵魂——都会瞬间化为灰烬,连个回响都听不到。
饿。
好饿。
饿得想把这世界嚼碎了吞下去,饿得想把自己的内脏都掏出来吃掉。
“唔……”
温如玉脸色瞬间煞白,毫无血色。他捂着痉挛的胃,直接跪倒在沙发旁,对着地板干呕起来。
但他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那种要把五脏六腑都抓破的饥饿感在疯狂肆虐,让他眼泪直流。
戚策看着痛苦蜷缩的温如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居然能感知道我的饥饿……”
他眯了眯眼,眼中的兴趣更浓了几分,“看来你的天赋,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不仅仅是看透,是共鸣吗?”
他稍微收敛了一点外放的气息。
温如玉身上的那种恐怖饥饿感这才稍稍退去,变成了可以忍受的胃痛。他大口喘着气,像是刚才溺水的人。
“既然懂了,就别废话。”
戚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下达最后的通牒:
“去做饭。”
“那是你作为‘饲养员’的唯一价值。”
“如果我不满意……”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温如玉纤细的脖子,仿佛在评估口感,“我就只能勉为其难,尝尝你的味道了。虽然你看起来瘦了点,但灵魂的味道应该还不错。”
温如玉扶着沙发站起来,腿还在发软,手心里全是冷汗。
但他没有拒绝,也不敢拒绝。
更重要的是,在刚才那恐怖的通感中,除了饥饿,他还感受到了一种……极致的孤独与厌倦。
那是吃遍了世间万物,却尝不到一丝滋味的绝望。那是活了数千年,却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枯燥。
“你想吃什么?”温如玉走进厨房,系上围裙,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但却透着一股认命的坚韧。
“随便。”
戚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眉心微蹙,那是厌食症患者特有的烦躁,“只要不是垃圾。只要能让我的舌头稍微有点感觉。”
温如玉看着案板。
刚才做文思豆腐剩下的内酯豆腐已经不能用了。
冰箱里还有一把有点蔫的小葱,一卷挂面(虽然被嫌弃了),还有半瓶自己熬的雪白的猪油。
对于一个厌食症晚期、且味觉极度挑剔的“神”来说,大鱼大肉反而会引起反胃,复杂的调味更是多余。
最简单的,往往最能打开味蕾。
温如玉决定做葱油拌面。
虽然食材简单到简陋,但温如玉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在这种高压下,反而进入了一种极度专注的状态,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这口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