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吴一言将伞又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露在了外面。

两人并肩走入雨幕。伞下的空间忽然变得狭小，能清晰地闻到彼此身上传来的气息——申言璃身上是极淡的、类似雪松的冷香，混合着被雨水激起的、干净的尘土味。吴一言则是校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和少年人温热的体温。

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雨点密集敲打伞面的“砰砰”声，和踩在水洼里的脚步声。

吴一言的心跳得很快。她能感觉到申言璃的手臂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自己的校服袖子。那细微的触感被无限放大。她努力控制着呼吸，目视前方，扮演着一个单纯热心、又有些敬畏老师的好学生。

从车棚到校门口，不过三四分钟的路程。但吴一言却觉得，像是走过了一段漫长而隐秘的时光。

到了校门口，果然有几辆出租车在等候。雨依旧很大。

“谢谢。”申言璃走到一辆出租车旁，拉开车门，终于看了吴一言一眼，简短地说道。

“老师再见。”吴一言站在雨里，伞依旧举着，朝她笑了笑。

申言璃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出租车缓缓驶入雨幕。

吴一言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才慢慢放下伞。她半边身子已经湿透了，校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凉意。但胸腔里，却燃着一团火。

她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握着伞柄的手——那只手，离申言璃的手臂，最近时不过一寸。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伞柄的触感，以及……某种微妙的、属于那个人的温度想象。

回到潮湿闷热的宿舍，林晓冉正抱着毛巾擦头发，看到她湿了一半，大呼小叫：“你去哪了？淋成这样！快点擦干，别感冒！”

吴一言含糊应了声，换了干衣服。同宿舍其他女生叽叽喳喳讨论着电视剧和明星，她爬上自己的床铺，拉上床帘，隔出一方私密空间。

打开床头小灯，她从枕头下摸出那个深蓝色笔记本。

翻开，在最新的空白页上，她写下：

“9月8日，雨。

第一步接触，完成。

作文已递，留下‘好学但基础需巩固’的印象。批注已收到，字迹锋利，像她的人。指尖碰到了，很凉。她缩了一下。是讨厌触碰，还是……仅仅是不习惯学生的靠近？

雨伞‘偶遇’。成功。她没拒绝。伞下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很特别，冷冽的，像冬天森林里的雪。她说了‘谢谢’。虽然很简短。

观察：她似乎真的住在校外。雨天宁愿打车也不骑机车，是爱惜车，还是觉得雨天骑车不够安全/体面？有待证实。

下次接触点：作文订正后返还，可针对批注再次提问。需控制频率，不能太急切。同时，需加快经济计划，走读是拉近非校园距离的关键。

短期目标：本周内，完成《飞云之下》demo录制与投递。

长期目标：在她心里，从‘一个有点特别的学生’，变成‘一个无法忽略的存在’。”

她停下笔，指尖轻轻抚过“申言璃”三个字。眼前又浮现出雨伞下，申言璃被雨丝打湿的侧脸，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那不经意流露的、真实的困扰模样，比讲台上完美的冰冷形象，更让她心悸。

“申言璃，”她对着虚空，用气声低语，像一句咒语，也像一个温柔的宣战，“这才刚刚开始。你的雨，我替你挡了。以后的风雨……我也想站在你身边。”

窗外，雨声渐沥，敲打着夜晚。

宿舍里，女孩们笑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终至寂静。

只有床帘缝隙里透出的一小方昏黄灯光，和灯光下，那双过于明亮、写满势在必得的眼睛。

她知道自己在玩火。师生，性别，年龄，社会规则……每一道都是鸿沟。

但重活一世，若还不能遵从本心，去争取最渴望的人和事，那这重生，又有何意义？

她合上笔记本，熄了灯。

在黑暗中，她将掌心轻轻贴在自己心脏的位置。那里，跳动沉稳而有力，为一个冰冷又耀眼的人，持续地发着热。

陷阱已经布下。诱饵是她自己这颗赤诚而滚烫的心。

现在，只需要耐心等待，并继续小心翼翼地，递出下一步的阶梯。

申老师，你会走下来吗？

临睡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晓冉发来的短信，隔着床帘都能想象她八卦的表情：“喂，一言，老实交代！放学时我看到你跟申老师一起撑伞了！什么情况？？”

吴一言看着屏幕，笑了笑，回复：“能有什么情况？尊师重道，助人为乐。[微笑]”

“信你才有鬼！”林晓冉秒回。

吴一言没再回复，锁屏，将手机塞到枕头下。

她闭上眼睛，在淅沥的雨声中，脑海里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出租车门关上前，申言璃回头投来的那一眼。

平静无波，却又似乎深不见底。

那里面，究竟有没有一丝一毫的探究，或者别的什么？

她期待着找出答案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