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县城老家的堂屋里灯火通明。
电视机里春晚的欢歌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屋外零星的鞭炮声此起彼伏。
圆桌上杯盘狼藉,残留着年夜饭的余温与香气。
爷爷喝了几杯白酒,脸膛红润,正拉着父亲吴建国比划着超市选址的事。
奶奶和李来娣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笑着看他们爷俩高谈阔论,眼角眉梢都是满足。
吴一言帮忙把最后几个盘子端进厨房,温热的水流冲刷着油渍。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有更大的烟花“咻——砰”地在空中绽开,照亮一小片天空。
“妈,碗我来洗,您去歇会儿,腰不能久站。”
吴一言接过母亲手里的抹布。
李来娣擦了擦手,看着女儿熟练的动作,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感慨:“咱们一言真是长大了……对了,你王阿姨家小子,就是小时候老跟你一块玩的那个小军,听说今年考上一本了,晚上他们家也放烟花,你要不要去找他玩会儿?年轻人嘛,别老闷在家里。”
吴一言手上动作顿了顿,随即笑道:“好啊,我正想出去透透气呢。碗洗完我就去。”
李来娣
不疑有他,乐呵呵地出去了。
厨房里只剩下水流声。
吴一言快速洗好碗,擦干手,回到自己暂住的小房间。
她从衣柜深处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背包,里面鼓鼓囊囊的。
又走到窗边,看了看院子里——父亲和爷爷还在热聊,母亲和奶奶在客厅看电视。
她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溜到后院。
那里停着她高中时骑的旧自行车,擦得干干净净。
“爸,妈,爷爷,奶奶,我找同学玩去了啊!”
她推着车走到堂屋门口,扬声说道。
“去吧去吧,注意安全!别玩太晚!”
李来娣的声音从电视声里传来。
“带上手套,晚上冷!”
奶奶叮嘱。
“知道了!”
吴一言应着,跨上自行车,车轮碾过院子里残存的积雪,吱呀一声,驶入了县城的夜色。
但她没有拐向王阿姨家的方向,而是径直骑向了通往市区的主干道。
寒风迎面扑来,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和车辆,只有零星驶过的长途汽车和货车。
路灯的光晕在冷空气中显得朦胧。
吴一言用力蹬着车,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身后。
背包沉甸甸地压在背上,里面是她白天悄悄在县城最大的烟花爆竹店挑的——几支拿在手里摇的“电光花”,几根细长的“仙女棒”,还有两支相对安全、观赏性好的小型手持烟花。
她没买那些巨响的炮仗,怕吓着人。
从县城到市区,骑自行车要将近两个小时。
这是一段不短的路程,尤其是除夕夜,寒冷孤寂。
但吴一言心里揣着一团火,车轮每向前滚动一圈,那团火就烧得更旺一些。
申言璃一个人。
在301。
在除夕夜。
这个念头盘桓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知道申言璃和家里关系疏淡,知道她习惯用冷清包裹自己。
可这是除夕啊。
万家团圆,灯火可亲的除夕。
她无法想象那个人独自坐在空旷冷清的房间里,面对着电视里虚构的热闹,或者更糟,面对着四壁的寂静。
她要去。
哪怕只是敲开门,说一句“新年快乐”,哪怕只是短暂地,将一丝属于“年”的热闹和温度,带进那间冰冷的屋子。
汗水浸湿了内衣,又被寒风打冷。
腿开始酸胀,呼吸变得粗重。
但她没有停。
路边的村庄偶尔传来喧闹的鞭炮声和孩子的欢笑,衬得这条奔赴的路更加孤寂,也更加坚定。
进入市区时,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街道比县城繁华许多,霓虹闪烁,但行人也稀少,大多都团聚在家中守岁。
翠湖苑小区门口挂着红灯笼,保安亭里亮着灯,值班的保安正抱着保温杯看春晚。
吴一言放缓车速,熟门熟路地骑到教师公寓楼下。
锁好车,她取下背包,抬头望向三楼。
301的窗户黑着。
没有灯光。
心微微沉了一下。
不在家?
还是已经睡了?
她提着背包,走上楼梯。
楼道里感应灯随着脚步声逐一亮起,又逐次熄灭。
站在301门前,她平复了一下因为骑车和紧张而急促的呼吸,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短发和围巾。
然后,抬手,敲门。
“叩、叩、叩。”
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等了几秒,里面没有动静。
又敲了三下,稍重一些。
还是寂静。
难道真的不在?
或者睡了?
吴一言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两个小时的夜路,满腔热切的冲动,难道要扑个空?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再敲一次,或者干脆把烟花放在门口时—— 门内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接着,门锁“咔哒”一声,打开了。
门只开了一条缝,申言璃的脸出现在门后。
她似乎已经准备休息了,长发松散地披着,穿着浅灰色的绒质家居服,外面随意披了件开衫。
没有戴眼镜,眼眸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但也带着被打扰的疏离和一丝疑惑。
当她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那疑惑迅速变成了清晰的错愕。
“吴一言?”
她的声音因为惊讶而微微提高,“你怎么……你不是回县城过年了吗?”
吴一言看着门后那张熟悉又带着倦意的脸,胸腔里那颗悬着的心,重重地落回了实处,随即被更汹涌的热流淹没。
所有的疲惫、寒冷、忐忑,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她扬起脸,笑容在楼道暖黄的灯光下绽开,眼睛里映着光,亮得惊人。
她举起手里沉甸甸的背包,晃了晃,声音清脆,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和毫不掩饰的开心: “申老师,新年快乐!我来陪你放烟花呀!”
申言璃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门外女孩冻得发红的鼻尖和脸颊,看着她额角被汗水粘住的几缕短发,看着她眼睛里纯粹而热烈的笑意,还有那个鼓鼓囊囊、一看就装着烟花爆竹的背包……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楼道感应灯灭了,又因为声响亮起。
明明灭灭的光线下,女孩的笑容却始终灿烂,像暗夜里陡然升起的小太阳,灼热,不容拒绝。
寒风从楼道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吹动了申言璃披散的发丝。
她拢了拢开衫,目光复杂地看着吴一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比如“胡闹”,比如“回去”,比如“我们不需要”——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女孩就那样站在那里,带着一身寒气,满眼星光,和一句“陪你放烟花”。
在这个阖家团圆的除夕夜,骑车两个小时,从县城来到市区,敲开她的门,只为了说这一句。
荒谬。
不合时宜。
逾矩。
……却偏偏,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她心底最深、最隐秘的涟漪。
那冰冷的、刻意维持的平静,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
吴一言见她不说话,也不催促,只是笑容不变,眼神清澈地看着她,带着一点点期待的狡黠,和更多的、不容错辨的温暖。
良久,申言璃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微不可闻,却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
她拉开了门,侧身让开。
“……进来吧。外面冷。”
声音依旧平淡,却没了刚才的疏离和冷硬。
吴一言眼睛倏地更亮了,像盛满了碎星。
她拎着背包,灵活地侧身钻了进去,带进一身室外的清寒和勃勃生气。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将寒冷的除夕夜隔绝在外。
屋内温暖的气息夹杂着熟悉的书墨清香扑面而来。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