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关着，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和一本倒扣着的书。

果然，是她一个人，清清冷冷地过年。

“申老师，您这儿有能放烟花的地方吗？”

吴一言放下背包，搓了搓冻僵的手，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来邻居家串个门。

申言璃看着她自然而然的动作，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个女孩，似乎总能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打破她所有的界限和预设。

“有……阳台。”

她指了指客厅外侧那个不大的封闭阳台，“那里可以。不过……”

她看了眼吴一言的背包，“小区可能不允许……”

“放心，我买的都是小烟花，没声音的，不会扰民，也不会弄脏地方！”

吴一言立刻保证，已经蹲下身拉开背包，献宝似的拿出里面的“电光花”和“仙女棒”，“您看，就是这种，拿在手里玩的，很安全，也很好看！”

她的热情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这间冷清屋子里的空气。

申言璃看着她兴奋发亮的脸，到了嘴边的拒绝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默默走到阳台，拉开了玻璃门。

寒冷的夜风立刻涌了进来。

吴一言抱着烟花跟过去。

阳台很小，但足够两个人站着。

远处，城市夜景璀璨，更远的天空中，不时有大型烟花炸开，绚烂夺目，却又遥不可及。

“我们就在这儿放吧，看得清楚，又安全。”

吴一言拆开“电光花”的包装，递给申言璃一支，“您试试这个，摇起来特别好看，像星星掉下来一样。”

申言璃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细细的金属棒，顶端是火药头，看起来确实无害。

吴一言拿出打火机，先点燃了自己手里那支。

“嗤”的一声轻响，耀眼的银色火花瞬间喷溅出来，像一束mini的、握在手中的银河。

她笑着摇动起来，火花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弧，照亮了她洋溢着快乐的脸庞。

“申老师，快，点这个！”

她把打火机递过去，眼睛在火花映衬下，亮晶晶地望着申言璃。

申言璃在她的注视下，略显笨拙地按下打火机，凑近自己手中的那支“电光花”。

火光燃起的瞬间，她下意识地微微后退了半步，但很快，银色火花同样在她手中迸发、流淌、旋转起来。

冰凉的手指被烟花棒微弱的暖意熏烤着，眼前是不断变幻的璀璨光点。

耳边是女孩清脆的笑声，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别人家的热闹声响。

在这个狭小寒冷的阳台上，在这个她原本打算独自度过的除夕夜，她竟然和一个学生——一个对她怀抱着不该有的感情的学生——一起，玩着这种孩子气的烟花。

荒谬感再次涌上心头，但这一次，似乎被手中这温暖闪烁的光亮冲淡了许多。

“好看吧？”

吴一言凑近了些，摇着手中的火花，让那光芒映亮申言璃的脸。

她的眼神专注而温柔，仿佛全世界只剩下眼前的人和手中的光。

申言璃避开了她的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燃烧的“银河”，轻声“嗯”了一下。

一支燃尽，吴一言又兴致勃勃地点燃了“仙女棒”。

细长的铁丝顶端爆开更细碎、更持久的金色火花，噼啪轻响，像是夜空中凝固的小型星辰瀑布。

“申老师，许个愿吧！除夕夜，对着烟花许愿很灵的！”

吴一言自己先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长长的睫毛在跳跃的火光下投下阴影，显得虔诚又美好。

申言璃看着她，握着仙女棒的手指微微收紧。

愿望？

她很久没有许过愿了。

生活按部就班，心如止水，似乎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期盼的。

但此刻，在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寒气和光芒的闯入者面前，在这被烟花微光照亮的、与世隔绝的小小阳台上，她看着女孩闭眼许愿的侧脸，心底某个沉寂的角落，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她迟疑着，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烟花细微的燃烧声，是远处模糊的喧嚣，是近在咫尺的、女孩清浅的呼吸。

许什么愿呢？

愿……新的一年，平静如常？

愿……麻烦远离？

愿…… 她忽然不知道了。

待她睁开眼时，吴一言正笑盈盈地看着她：“许好了？”

“嗯。”

申言璃含糊地应了一声，转移话题，“你……怎么突然跑回来了？家里人知道吗？”

“我跟他们说去找同学玩。”

吴一言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他们不知道我来市区了。”

她顿了顿，看着申言璃，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我就是……不想让您一个人过年。”

申言璃心头一震。

手中的仙女棒燃到了尽头，最后几点火星挣扎着熄灭，留下一小截焦黑的铁丝和袅袅青烟。

阳台重新陷入昏暗，只有远处城市的霓虹和偶尔升空的烟花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刚才被烟花和笑声填充的空间，此刻被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氛围取代。

那句话太直接，太清晰，像一块石头投入刚刚平静的湖面。

吴一言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说了多么惊人的话。

她自然地收起燃尽的烟花棒，又从背包里拿出那两支小型手持烟花：“还有这个，我们到楼下空地放吧？这个好看，在阳台上看不全。”

申言璃看着那两支烟花，又看看吴一言期待的眼神，还有她被寒风吹得依旧泛红的脸颊。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走吧。”

她转身回屋，拿了件厚外套穿上，又找出围巾手套。

吴一言眼睛弯成了月牙，快速收拾好背包。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除夕夜的小区很安静，偶尔有电视声音从某扇窗户飘出。

她们走到楼后一小片僻静的空地，这里远离主干道和住宅楼窗户。

吴一言将一支烟花插在松软的泥土里，用打火机点燃引信。

“呲——”引信迅速燃烧。

短暂的寂静后，“砰”的一声轻响，一道银白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在离地几米高的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绚烂的、缓缓坠落的金色光点，像一场微型的流星雨。

“哇！”

吴一言仰着头，忍不住轻呼，眼睛被点亮。

申言璃也抬起头。

金色光雨映在她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坠落着。

寒风拂动她的长发和围巾，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场只为她一人（或许还有这个莽撞的女孩）绽放的、小小的奇迹。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小巧的烟花次第升空，绽放出不同形状和颜色的花火，虽然短暂，却竭力燃烧，照亮了一小片夜空，也照亮了空地上一站一立的两个身影。

吴一言悄悄侧过头，看向申言璃。

烟花明明灭灭的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张总是冷淡自持的容颜，此刻在光影交错中，显出一种近乎柔软的怔忪。

她看得那么专注，仿佛被这小小的光芒摄去了心神。

最后一发烟花消散在夜空，只留下淡淡的硫磺气味和萦绕的烟雾。

世界重归黑暗与寂静。

吴一言的心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申言璃。

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她能看清对方脸上还未完全褪去的、被烟花映亮的痕迹。

“申老师，”她开口，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新年快乐。”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语气轻快却坚定： “以后每一个新年，我陪您一起过。”

申言璃猛地转回头看她。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震惊、慌乱、无措，还有一丝被这直白承诺击中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寒风卷过，吹散了最后的烟雾，也吹散了空气中那点微弱的暖意。

申言璃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拉紧了围巾，转身，朝着单元门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些，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仓惶。

吴一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洞的黑暗里，没有立刻跟上去。

她仰起头，望向无垠的、被城市灯火映照成暗红色的夜空。

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笃定的、温柔的弧度。

烟花易冷。

但人心不是。

她来了，她看见了，她……撼动了。

这就够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她的步步为营，交给这场以心为火的、漫长而温柔的战役。

她拎起空了不少的背包，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这个除夕夜，她将一个女孩最炽热的心意，和一场微型的、绚烂的烟花，一起种进了申言璃冰冷的世界。

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点燃，就再难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