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司感到一阵眩晕般的反胃。并非因为恐惧死亡本身，而是他的存在，他的感情，他所有的回应与付出，竟然都成了被伊格奈算计的道具，即使，这是伊格奈为了他好，为了温司的圆满。
温司明白。伊格奈有深植于骨髓的某种野心，他有未竟的几乎成为存在意义的理想。哪怕是为温司，他也不会提前斩断通往未来的可能性。
不划算，所以是要挟。正因为他知道温司是理性的人，才选择展现这种疯狂的，把双方的生命都丢到深渊里的结果，令温司不敢去赌。
伊格奈俯得更低，鼻尖几乎贴上温司的。与冰冷截然不同的滚烫的呼吸喷在他脸上，一种近乎疯狂的热度。
伊格奈的眼睛正在看着他。距离如此近，只是为了仔细地听温司地回答，一切都是为了他。
“你想让我怎么做？”温司问。
你应该把自己的生命放在他人之前。温司想，伊格奈，你应该是这样的人。
伊格奈什么也没说。
他突然有了别的动作。那双手猛地向上，直到真正掐住了温司的脖子。拇指压着喉结，其余手指深深陷入颈后的肌肉，用力将恐惧压迫至濒临极限。
下一秒，剧痛炸开。
伊格奈的精神力，那道金色的、滚烫如同熔岩般的光毫无预警地刺入他的身体。温司清晰地迫感知到这东西一极快地速度穿透了皮肤、肌肉，直直刺入他跳动的心脏！
“啊——！”
温司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终。他的身体因疼痛剧烈地弹动了一下，却被伊格奈用身体和双手死死压制住，动弹不得。
那金光继续在心脏表面缠绕、如烧红的铁钎收紧至化作无数细密滚烫的丝线，织成一张散发着灼热高温的网，将他的心脏紧紧包裹。每一次心跳都会摩擦那张滚烫的网，带来持续焚烧般的剧痛。更可怕的是，温司能感觉到那网在生长，金色的丝线像有生命的根须，试图往心脏深处扎根。与他的生命力、他的精神、他的一切强行捆绑。
“这是‘誓约’。”伊格奈的声音很残忍，“精神力为锁，以你的心为锚。你若违背，它就会收紧，直到把你的心焚烧殆尽。”
仿佛为了验证，那金色的网骤然收缩一分。
温司忍不住再度闷哼出声。一种濒死的心脏被捏碎的幻觉让他呼吸停滞——他就像能看见黑暗中有一团火在他的胸口熊熊燃烧，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团金色火焰。
然后，压力稍松。
空气重新涌入肺部的，像刀子刮过气管。温司大口喘息，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飙出。他浑身早就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温司的视野还是模糊的，胸口持续的灼痛和窒息感让他思维涣散。
就在这时，伊格奈松开了扼住他喉咙的手，转而用双手捧住他的脸。
那动作温柔至极，他指腹轻轻擦去温司眼角的泪。
这才是他真正的模样。温司清楚看到，那双瞳如暗夜中焚烧的水晶，伊格奈的目光灼灼。
“我会为了你，跨过死。”
“温司，所以你，也要替我跨过去。答应我。永远不为别人——哪怕是我，放弃你自己的生命。”
“答应我，你会不顾一切地活下去。然后，你要和我一起，跨过死。”
“绝对。”
一个双向的契约——任何一方违背这个的誓言的人，都会迎来痛苦的终结。
“我答应你。伊格奈。我会和你跨过死。”
温司没有任何迟疑。
承诺出口的瞬间。话音落下的瞬间，胸口那焚烧般的剧痛骤然减轻，转为沉甸甸的温热感，像一枚深深烙进温司血肉的印记。
同一时刻，伊格奈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沉重的身体完全压在了温司身上，额头抵着温司的额头，滚烫的呼吸凌乱地喷在温司脸上。温司感觉到，伊格奈也在颤抖。
伊格奈迫不及待地吻上来，用嘴唇切割严寒。热烈，深入，几乎带着绝望的深情。
不是一个胜利者的吻。但像这是他们此生第一次和最后一次亲吻。温司清晰的尝到了伊格奈口中浓厚的、鲜血的味道。
深爱的人的味道。
温司仍然没有反抗。他甚至抬起手臂，环住了伊格奈颤抖的脊背。
伊格奈会流血，他洁白的脊柱深埋在血肉里。他也只是个凡人，而已。
——但是，他的演技真厉害。
威逼利诱，将温司压入绝境，迫使他顺应意愿做出承诺。
没有证据表明世界上存在契约型的精神力。
温司猜到伊格奈的亲昵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他已经去档案室用软件查过了。在所知的、严谨的精神力体系分类中，没有人能建立违背即死的强制性契约。那金色的光芒和剧烈的疼痛，是伊格奈极其高明的精神暗示，模拟出契约的效果。它仅仅作用于感知与信念层面，而非具备物理效应……和波瓦谎报自己的精神力等级一样。
伊格奈只不过利用温司对精神力知识的了解程度，试图制造一个无法证伪的“事实”。不惜用真实的疼痛打造虚假的枷锁。
一定很爱自己。
所以才会如此费尽心机，不惜动用如此复杂的手段，穷尽智慧和能力和演技，编织出这种方法，用情感和精神毫不保留压迫他，让恐惧使他屈从。
温司全部都能理解。
温司也在努力，证据是他仍在忠实地执行着他的策略，执行的二分法。
毫不犹豫地接受契约、给出承诺、喝伊格奈的血，全心全意地回吻他。安抚他那强大执行力可能导致的极端倾向。
无法改变的事是无法改变的。能改变的，是伊格奈。
温司爱他。
当这个漫长而血腥的吻终于结束时，伊格奈将脸深深埋进温司的颈窝。他的那颗心，跳得也很快，但正在慢慢平静下来。
温司愿意做任何事，哪怕是短暂或虚假的，让伊格奈的心情变好。
愿意给他全部的勇气，直到让他相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