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意不合时宜地袭来。
温司又在档案室翻阅了一会儿资料,眼皮却越来越沉。虽能继续阅读,但效率远不如清醒的时候高。
温司不知道伊格奈在忙什么,也没有去深究。有些时候他的魅力,因为不能看见他而更显完美。
和其他人稍微聊了一会儿天,温司给对方发了条短信说晚安,回到房间便倒头就睡。
他绝大多数时间,会在睡前思考。
思考,直到睡着,视野和想法陷入一片黑暗。
枕头与被子在沉重的睡意中化为柔软的海,将意识温柔地拖拽至深渊中。
即将失去自我的预感——偶尔也会觉得这种意识变得朦胧的感觉很可怕。
听说人在幼年总爱逃避睡觉,是因为企图逃避一种形式的死亡。温司入睡的速度很快,但直到那刻真正到来前,都并非令人放松的过程。
没人记得自己是何时真正入睡的。
眼皮逐渐沉重,肌肉失去掌控力,心脏的跳动在体内变得模糊。
迈入一片柔软的虚无与朦胧的嗡鸣。
就在这半梦半醒无防备的时候。
床垫无声地下陷。
从脚边开始,有重量一寸一寸地往上压,侵占他身侧的空间。
像深海的水压均匀地从四周包裹上来,将他钉在原处。温司残存的意识想要惊起,想要睁眼,却被更强大的疲倦和一种诡异的预感死死压住——身体早已认出了来者,并擅自做出了不要反抗的判断。
“……温司。”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他。
伊格奈的声音,近在咫尺。
此刻的氛围,与白日截然不同。
宛若被浸泡在某种粘液深处。温司意识到自己的眼睛其实已经睁开了,只是房间太暗,视野仍是浓稠的昏黑。像是失明了。
有指尖,猝然贴上他的手臂内侧。
冰冷。
温度低地惊人,像刚在冰水中泡过。紧密贴在温司手臂的内侧,一道结冰的溪流。所过之处,寒毛立起,皮肤激起细密的战栗。
不知名的寒冷逼近着。那手指的温度透过皮肤纹理,向温热的血液蜿蜒渗透,亲密地包裹,吮吸着,温司的反应。
惊悚感。
看不见伊格奈的面孔,就像帘子放下,遮住了亮光的窗户。只能感受到那双冰冷的手,一直精准地按住藏在自己皮肤下的动脉,表皮最薄最炙热的地方。温司就像被按在案板上任人鱼肉,被置于绝对控制之下。
寒气越过膝盖,滑入大腿内侧,刺痛使温司猛地绷紧身体,并从咽喉里溢出半声压抑的抽气。压迫感在寂静中放大成轰鸣,毫无柔情可言。温司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却又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冰手攥住,每次搏动都变得艰难而疼痛。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胸口被堵住,带来窒息般的眩晕。
冰凉如蛇腹的触感滑过侧腰,肋骨,将他整个躯干半环住他。温司想逃,身体的本能在尖叫,肌肉绷紧想要挣扎。这份恐惧远比第一天时更强烈——到底发生了什么,伊格奈到底发现了什么,要对他做什么?任何人遭遇这种事一定会惊叫出声,不受控制地发疯地呕吐,拼尽全力地把这只手从自己身上扯下去——但温司没有。他忍得住,恐惧。
无助感攫住温司,他的心脏因这一切狂跳,呼吸也彻底乱了,在黑暗中发出急促的轻响。
他像被钉在蛛网中央的飞虫。对方动动手,就能杀死他。
呼吸在沉默间起伏。黑暗中,伊格奈的眼睛没有反光。他静静地看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人,用精神力调整着对方的感官。
“我问你,温司。”
伊格奈的声音和面孔一片漆黑。
“你害怕我死去吗?”
另一只一直按压在温司胸口的手开始移动。冰冷的手指沿着胸骨的轮廓缓缓滑行,寻找着肋骨间的缝隙,寻找血管。最后,它深深地按进温司的皮肉之下,仿佛要直接握住那颗狂跳的器官。
这颗心因为爱着也恐惧于对方,激烈地搏动。
“你现在……不是还在这里吗?”
“未来不会一直这样。”
伊格奈否定了他的回答。
你不会死的。温司想这样说,但他预见了那伊格奈用那特有的,残忍而混着嘲弄与悲悯的语气说话。于是温司把嘴巴紧紧闭上。
温司也无法回答别的什么。他全身的感知都被胸口那只手掠夺了。那冰冷正在一点点渗透进温热的肌体,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狂乱地跳动到被强行同步,伊格奈胁迫着他的心跳频率,让两颗心脏在黑暗中以同种方式同频跳动。
肌肤相贴,温司能够隐约感受那份汹涌的想法,越来越强烈。
有关电车难题。
不再是陌生的轨道与无辜的陌生人。是他和伊格奈,被捆缚在两条交汇的命轨上。温司将一个看不见的杠杆在注定的时刻偏转,将厄运的列车引向自己,以此换取伊格奈的解脱。
而伊格奈——也毫不犹豫地拉下了操纵杆,重新将致命的列车引向了他自己所在的轨道。
目的明确,令温司在他自认为最安全幸福地瞬间死去。
不必面对未来注定的更深的绝望,他的生命将在圆满的幻觉中戛然而止,永别漫长的痛苦与煎熬。
代价是伊格奈将重新独自背负一切。他亲手夺回自己的命运,并同时扼杀自己的和温司的未来。
残忍的体贴,大费周折,只为让温司好受些
——怎么会有如此极端、不划算、恐怖的,不理性的想法?
温司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对方的指尖下变形,每一次收缩都撞在那冰冷的障碍上,带来沉内脏被挤压的钝痛。他感到眼眶发热,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几乎要爆炸的愤怒。伊格奈怎么敢?!怎么敢用这种方式对他?这种念头,早在他得到那份该死的预言时,就已经决定好了吗?在那之后的所有时刻,伊格奈都是做好了这种打算,和自己继续相处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