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伊格奈微微蹙着眉,看着地上摔碎的设备,又抬头看向一脸惊疑不定的温司,“你搞砸了‘工作’。”
他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其捡起,指尖在上面操作了几下。
器械的屏幕闪烁了几下,最终还是暗了下去。他叹了口气。
“哥,‘蜂’的维护记录又中断了。”少年伊格奈说着完全听不懂的话,他抬起眼眸,显得很疑惑,“你又不记得了吗?”
温司僵在原地,大脑被全然的震惊所占据。
一片空白。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就像第一次学习操控自己的肢体般,全身只剩下纯粹而不知所措的茫然。
呼吸急促。能清楚感受到胸腔的起伏,心脏在耳膜旁迅速地搏动着,血液在血管里尖锐地脉动……一切感官信号涌现,真实感。
这不是梦。温司无比确信这一点,因为他记得自己从未做过梦。
少年背过身,准备处理摔坏的设备。
温司看着那瘦小的背影,冲动地开口了。
“……伊格奈?”
那个小孩……不,少年伊格奈,还没等温司叫完名字,就倏地回过头来看他,表情困惑。
“怎么这么叫我?”
“那我该…”叫你什么…… 温司的话卡在喉咙里。
“叫我伊伊呀。”
少年理所当然地回答,很快他像是明白了什么,用一种无奈的语气说,“我懂了,哥。你直接说你搞不懂发生什么事就行了嘛?我就是做这个的。”
他像个小大人似的叹口气,走上前自然地牵过温司的手,“和我走吧,我带你去见医生。”
他的手比温司的小,且体温比他热不少。
和少年手牵手,并肩行走在狭窄的金属走廊里时,温司才意识到,自己比现在的“伊伊”要高上一些。
……这感觉荒谬绝伦。这一切都是。
而且,无论怎么呼唤,7749也都不回应他。
温司少见的,不想去思考。就算思考也改变不了这种处境……是吗?
表面平静,但温司心底混乱又不知所措。和审讯室的情况如出一辙,他做错了什么吗?难道他要再“死”一次才能结束吗?只有病入膏肓的绝望的人才会自杀。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手间的体温,源源不断的传过来。
和这种温暖相比,周围竟是无比冰冷。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回荡。温司头顶是精心设计的条形灯,光线不带温度地洒落在身上,照亮着毫无装饰的金属墙壁和同样材质的天花板。
路上他没有看见任何一扇窗户。
空气带着一股循环过滤系统的冰冷气味。仿佛他们已经深埋地底。
深刻的体会。温司感觉自己像被关起来的实验动物,巨大的恐慌从心中升起,折磨着他。
“这是哪?”
温司忍不住发问,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是‘设施’。”
伊伊头也不回,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设施’是做什么的?”
被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温司他猛地停下了脚步,拽住了前面的少年。
“你要带我去哪?!”
温司没想到自己的力量如此大、或是伊伊太过瘦弱。竟令对方摔倒在地。
但对方只是顺从地回答着问题。
“‘设施’是我们的家啊。“呜呜,呜……”
年幼的男孩用手抹眼睛,眼泪一颗一颗地流下来。
伊伊坐在地上哭起来,“而且,你又不记得我了……呜呜。”
温司试图扶起他。两个面孔重合在一起,仿佛这就是伊格奈的童年……伊格奈的童年不是在海岛上度过的吗?
“对不起……对不起。”
伊伊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啜泣着。声音闷闷的。
“我会带你去见医生啊。他会治好你的。”
“我不想…”温司从来没这么紧张过,又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凶。“我不想被治好。”
“可是被治好了。你就回想起来自己是谁了。呜、呜……”伊伊如幼兽啜泣,委屈地说。
就在这时,旁边一扇毫不起眼的金属滑门“嗤”的一声打开,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温司闻声,望向门内。
里面是一稍大一些的房间,摆放着一些看起来像是医疗设备的仪器,一个高个子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约莫二十六七岁上下,有着一头如同阳光般耀眼的金色短发。
他的脸——那张脸的轮廓,又是那张脸,再一次出现,与伊格奈有着惊人的相似度。更成熟的伊格奈,面庞上没有疤痕,他的眼睛颜色同样很浅,但偏向淡金色,像是融化的蜂蜜。
男人用温和的目光审视着他们。
“怎么了?孩子们?”
温司被吓得——说不出话。
搭在伊伊肩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得对方微微皱眉。
温司几乎是颤抖着,从牙缝里挤出:“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