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司愿意为了他爱的人献上过去和未来。

他是为此回到这里的，抱着这种觉悟无数次往返于虚无后来到这里的。

悬挂在伊格奈头顶的数字，世界毁灭的概率，此时在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下降。

84%……61%……39%……14%……

倒放的沙漏，回流的河，时间逆行。

可能性的重量逐渐消失，那些黑暗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未来分支，一根又一根线全部熄灭。

直至死死定格在——

0%

百分之零。

——为什么是零？

令人发寒的恐怖预感狠狠刺穿了温司正在消散的意识。

这不是他所求之物。他祈祷的是“奇迹”，支撑着伊格奈前进的希望和无论多么艰难但依然存在的道路。

而零……意味着什么？

只有死者的可能性是0。不会再对未来产生任何变量。连同所有可能性彻底消失的存在——无论是毁灭世界，还是拯救世界，走向光明，还是堕入深渊。

都会归零。

——不可以。

他必须做点什么。温司还有最后的力气和意志，足以让他忍住肺叶的疼痛，撑起一个微笑，说完最后一段话。

他应该说我爱你——但伊格奈早已知道这件事了。

比爱更迫切、更沉重、更绝望的东西需要传达。

那个在预知梦里，在审讯室中，支撑着伊恩克立顿的来自母亲的话语，比爱更像诅咒。

现在，轮到温司了。

“…活…下去。”

伊格奈，活下去。

不管做什么都好。请你活下去，不以迷失和堕落的姿态活下去前进，直到死。

温司都支持他，想要伴随在他身边。

世界上没有这件事让他更幸福。

纯粹而清澈的祝福。这三个字用尽了温司的全部力气，他的眼眸再一次发出明亮的光。

即使血从嘴巴旁边不断溢出，在死前他仍在微笑，不在乎自己的生死，用无比温柔的眼神看着伊格奈。

眼泪停止了。

伊格奈瞪大眼睛看着温司，所有情绪消失不见。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决然地俯身，亲吻了温司。

试图用嘴唇堵住从对方口中溢出的鲜血，试图将它们饮尽般，试图通过野蛮的方式将正在流逝的生命抢回来。

第一次，最好的一次。

最后一次，也是最好的一次。

“我答应你。”

沾染了彼此鲜血的唇瓣相离，带出一道血丝。

他们约过的，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自己的生命。

只不过伊格奈在温司死后，也要继续履行。

就在这时，温司伊格奈头顶那刚刚归零的数字，再度开始了变化。

鲜红刺目，它以快得惊人的速度上涨，冲破所有界限——直到来到。

99%。

……哈哈。

——已经搞不懂一切了。

为什么归零？为什么又飙升？没关系，温司也不需要再搞懂。

他只是看着伊格奈，重新凝聚可怕光芒的浅紫色眼睛，沾满血污却依然英俊得惊心动魄的脸，他的眼睛湿润，唇边的血液仍在往下淌，与他自己的生命混为一体，分不清彼此。这是温司所能辨认出的，最近且无可替代的真实的存在。

一切声音都在远去。

温司仍能感到伊格奈手掌的温度，那只紧紧握着他的手始终不愿意也没有松开。和远处某种庞大而黑暗的东西，正在诞生的轰鸣。所有这些声音都像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模糊而遥远。

这就是终点了。温司想。我的终点，耗尽一切不是为了改变那个数字。只是把能给的，全都给他了。

温司的意识正滑向一片温暖的黑暗。那里没有疼痛，没有恐惧，没有必须拯救的世界，没有必须阻止的毁灭，没有他爱着的存在。深沉地几乎令人眷恋的疲倦，像终于可以卸下所有重担。

但有一件事，他必须确认。

——死后，我会去哪里？7749？

没有回应。7749也什么话都没说。

温司忽然意识到，7749从一开始就从未打算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它知道有些答案没有意义，也没有任何别的声音指使温司做出这份决定。

拼尽全力，从撞进他者生命中的那一刻起，皆是温司自己的意志。

直到终于赶到的、闪烁着刺目红蓝警灯的警卫机器人和纷杂的脚步声。所有的数字都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的刚刚开始。

直到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

7749。

也没再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