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司在进入建筑报道前，来到它外围的某处。这里没有人，深色玻璃上的倒影只有他自己。

埃尼阿克面颊的伤口已做过处理，血已不再流淌。

棕发，高大男性，深绿色的瞳孔。

这是他的面孔，轮廓分明，眉骨锋利，左眼是生动的森林绿，右眼是凝固的灰绿——一枚恒定不动的，不逼真的义眼，嵌在眼眶里的一小颗冰冷星球。

喜怒哀乐？温司不知道该做何表情。

左眼视野一片漆黑。这就是他熟知的自己，温司在认知上没有任何负担。

他由于某种原因成为了“埃尼阿克”……这名字真是有点拗口。温司愈发爱自己的名字了，真的，他就两个字，简单有力。

他是变化系、副放射系的精神力，与此有关的一切特质温司都可以正常使用——也就是，温司能使用哪种类型的精神力性质，和所在身体与其脑部构成有关，而温司能决定强弱上限。

实在是太细思极恐。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个可移植的病毒，适配不同的硬件身体，精神力类型是运行着不同版本的操作系统。

按照7749的话说，这算温司自带的#金手指。

呵呵，那意识跳跃也算是#金手指吗？能砍则砍了吧。

温司忽然想起温伸，对方因为自己一句突兀的质问而匆匆离去。

这一切真是讽刺。如果自己现在真的是“埃尼阿克”，一个渴望向导伴侣的哨兵，那么温伸·格维斯这类一定是理想型，符合他的绝世好老婆、好向导指标。

外貌无可指摘，干净清秀，久看越觉得舒服的长相。更难得的是气质和说话方式，相处时不给人任何压迫感和社交负担，仿佛靠近，周围嘈杂的世界都陷入圆满的寂静中。

还有他的诚实和生涩。几句赞美能让他耳尖泛红，无措时面颊和脖颈会迅速浮起一层薄红。既易碎，又易感，且警惕，致命的柔软吸引力。

一旦这样的人卸下所有心防，无保留地信任你时会是怎样的光景？他会敞开自己的一切，任你摘取索求。全然托付的赤诚，无论是什么样的事都愿意付出和接受。

因为他信赖你，因为他愿意。

可是，一旦毫无保留地信赖他人，谁的心不是这样呢？

温司的心跳陡然加速——伊格奈。

他怎么样了？

他们只认识了一百天，对温司来说，上次见到他还是一个月前，但现实世界的时钟已经被陡然拨快七年。

时间，对他来说竟是如此粗暴被折断，随意拼接，又被残忍偷走的存在——这太荒谬了，荒谬得令人恼怒。

“可恶！”

温司忍不住攥起拳头，猛捶向自己镜中的倒影。埃尼阿克原本平和英俊的脸上，一阵扭曲，阴郁狰狞的烦躁。

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可以的话，温司也想马上找到伊格奈，大跑过去，理直气壮毫不犹豫地、像所有如梦似幻的爱情故事里那样对他兴奋大喊：

“看呐！我们的爱情感动上天！上天又给我一次机会，我复活了！我们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然后镜头拉近，他们甜蜜亲吻，拥抱，达成永远美满幸福结局。

但是爱着，是一个进行词。

原本有一枚精巧美丽也脆弱的玻璃器皿，里面小心翼翼地装着每次相处时的碎片，它被温司捧在手中。直到今天他揭开一看，发现里面本该盛放着的对象，早已被时间洪流冲刷得面目全非。

这完全可以预料。因为人不是物品，人会变化。漫长的七年，两千多个日夜，足够将一个人彻底重塑。他对伊格奈是否存在、情况如何一无所知。

特别是在联邦法律森严的当下，伊格奈可是在他面前将一个活人生生扭曲、碾碎，直到变成一座无法辨认的血肉之山。

温司知道自己脑子有点毛病，亲眼看着那幅场景心底也没太多感觉。但他脑子功能没问题，任何当下社会的正常人，都会认为伊格奈是行走的、人形极端反社会核弹，恐怖得令人发指。

根据联邦律法，他大概可能于某个戒备森严的监狱里服着遥遥无期的刑期。丧失基本人权，又或被抓去研究……像问思·柯德维尔那般。

明明自己‘临终’前，只希望伊格奈能有光明的未来，希望他……幸福。

复杂浑浊且难以厘清的情感在胸腔里翻滚，直到一条清晰地路浮现出来：

无论如何，都想要见到他。

他必须找到伊格奈·阿斯托莱蒂，亲眼看看他变成了什么样子，然后……

可能在那一眼之后死灰复燃，也可能在真相面前彻底碎成齑粉。

然后自己该怎么办？

他自由了。

温司终于意识到这个可怕的问题。它和事实逻辑、缠绕于自己身上的谜团都没有任何关系。危机就在当下，有关他自己的精神状态。

除开埃尼阿克的身份，温司对社会规范，法律条款，道德，他人的尊严和生命，一律不在乎。

7749不在了，无形的枷锁和那枷锁所指向的对象无影无踪。温司曾无数次想过要摆脱它，分析它，揭露它的目的。但当寂静真正降临时，他才骇然发现一切意味着什么。

自由，如此轻盈而可怖。

如果他不能为自己迅速确定一个新的，至少看起来积极或有意义的生活目标。那么长久以来被压抑和忽视的某些东西，就会像海底火山汹涌地翻腾上来。

因为温司遭受了痛苦，一次又一次。

莫名的意识跳跃，被各种事物胁迫、陷入消除记忆和身份的茫然境地。怀着未竟的爱和濒死的强烈恨意，一次次被撕扯，见证濒死的泪水和疯狂，以及这荒谬的复活。直到现在仍然没有来处和归途，没有恒定不变的自我——没有人可以理解、或倾诉这份痛苦。如果他的如此多的痛苦无人知晓、无人负担、也无人能偿还……

他有什么理由，不去折磨别人？

简单的逻辑，公平。温司必需让别人尝尝这滋味，让最善良最无辜的人恐惧、使最无耻凶恶的罪犯尖叫，使普通人和才华者，一切自以为能在这世界上找到一席之地安然度日的人尽数崩溃，才能满足他！凭什么那些平庸无知的人能生活在平凡安宁中！

制造一个彻底的人间地狱。其中善无善报，恶无恶果，努力徒劳。不需要拯救任何人，也不需要被任何人拯救。

怪不得7749会反复强调“善而美”的监督员。

温司意识到自己的真面目究竟为何——没有面孔。他理解一切，也将用所理解的偿还一切。

理解爱的珍贵，理解牺牲的伟大，理解秩序的脆弱，理解人的复杂，才能以最激烈的方式去偿还、去玷污、去毁灭这一切。

他看向玻璃倒影中高大挺拔的哨兵身影，那此刻仿佛只是一个空洞的即将爬出灾厄与无数触须的皮囊。黑色的长手会从完好的眼角，指尖以及任何孔洞中挤出，直到将这层薄薄的人皮撕得四分五裂。只要那些东西涌出，必定也将奔向他人的面孔，灌注进每一个被他捕获的瞳孔深处，并将他们的血肉和精神尽数折磨撕碎。

重复，直到他感到愉快。

他本不该来到这个世界，据7749所说，他这样的存在本该被消灭，他会被流放至暗无天日的虚空中，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罪为何。

该如何惩罚一个没有记忆的罪犯？这不公平，没人替他说话，替他说话的人并不在自己身边——温司忍不住用手捂住脸，不去看那张面孔。

即使如此……伊格奈……还会爱着这样的他吗？如果他不爱自己，温司认为自己，一定会疯掉。

他会疯掉的！正因为他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都还没有疯掉！每次是伊格奈不让他疯掉，是他欣赏和认同着自己，不是别人。

什么都没做错，明明每一次都尽力了。

希望所爱的人幸福，更希望他不要抛弃自己，不希望他把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分别别人。是伊格奈对世界有着深切的感受，再把这份感受再传递给自己的。

世界，99%的毁灭率。这个数字本身没有任何意义——世界是一个迷宫，怪物在迷宫中等待。

……

不久后，放下了捂住面孔的手。

先前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重新恢复了平静澄澈。埃尼阿克，微微一笑很上镜，温司赶着去更新证件照呢。

噢，他真帅。这面孔更比温伸那幅软糯的样子更具话语权与社会认可度，真不错。

温司认为自己领悟得很快。怪不得都说精神力等级高的存在，精神韧性非比寻常。此刻温司已经将想法转变为了务实计划。

用7749那套网络用语来说，温司准备做：#伊格奈毒唯。

找到伊格奈，然后站在他那边。

真是目标明确，行为准则高度概括！这比思考什么自我存在意义，如何让世界感受自己的痛苦，省心高效得多！

如果伊格奈尚存一丝对这世界的爱意，那温司就愿意试着去爱和维护这个世界；如果他仇恨这个世界，温司就当他的最锋利的武器，并点燃他憎恨的一切。

这也是公平的。

伊格奈答应过自己，他会活下去，那温司必将找到他——温司先前答应过他，自己会一直做他的共犯。这是双向奔赴！

嗯，很完美！7749真说对了，他爱着伊格奈，爱的确能破除万难！他的确是为了和伊格奈相遇而存在的！

温司进到登记中心，以好心情完成了今天应当完成的所有事物。

埃尼阿克作为联邦模范公民，身份和外貌无可挑剔。作为参军的B级哨兵，履历完美没有污点。基于安全规定，他在入伍前把之前的社交账户删了个一干二净。对熟人只有电话联系，堪称新瓜蛋子一枚，社交圈里也不可能有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