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北麓,暮色深处匈奴王帐阴风卷沙,牛油巨烛焰心摇曳不定,将帐内人影拉得颀长。
浑邪王与休屠王对案盘坐,其间河西羊皮舆图蜿蜒铺展,酪浆早已凝脂生寒。
忽闻帐外马蹄裂雪,亲兵疾步而入,奉上一支狼首金杖——杖身血痕犹湿:“单于庭急使星夜驰至,传伊稚斜单于口谕:河西连败,召二王北入龙城叙话!”
休屠王面色骤变:“叙话?分明是要我等悬首龙城!”金刀铿然顿地,声如寒铁,“将急使羁押帐下!”转而目视浑邪王,“那秦人若许我休屠部永镇湟北,世守祁连,或可议归降之事!”烛光摇曳映出他额间旧疤狰狞——正是月前驰援浑邪王部所中流矢。
浑邪王冷笑:“败军之将,安敢妄求封土?秦将骠骑两破河西,单于又欲诛杀我等,除却南归秦人,岂有生路?”他忽将铜盏掷地惊破帐内沉寂,怒目而视,“月前本王求援,休屠部故意迟滞三日,致我两万铁骑尽殁——旧债未偿,安敢妄图割据河西!?”
烛火倏然爆响,映得二人面上阴晴不定,只闻朔风呜咽如泣,竟似万千亡魂夜哭。
帐外骤起骚动,兵甲相击之声不绝!休屠王亲卫未及反应已被解其兵刃——浑邪王猛然拍案而起,漆盏震落:“今时唯有二途——或共降秦室,保全部族;或……”他眸中骤然迸出凶光,“本王持汝首级诣秦将请功!”
休屠王暴起拔刀,却见浑邪王袖中弩箭疾发,三棱箭镞直贯其喉——血溅狼头王座,浑邪王斩下休屠首级挑于帐外,厉喝:“休屠部众听真!单于不仁,欲戮功勋。尔王逆天拒降,今已伏诛!顺者随本王南下归秦,逆者尽屠!”
原是那浑邪王积怨已久,自麾下精骑尽丧、王子被擒,早已暗布杀局。此番密谈,伏兵将休屠部众重重围困。休屠士卒见王首高悬,刀戟如林,皆弃兵跪伏不敢妄动。
是夜,星月无光,休屠王子日磾率百骑死士突袭王帐。
弦鸣箭啸中浑邪王肩胛中矢,血透重裘,仓皇东遁三百余里。终遣心腹怀降书密入汉关,其时黑云压野,王旗摧折,焉支山麓血沃荒草——此皆前事之因。
金城之夜,朔风卷地,飞沙击柝,陇西边塞浸入一片玄墨。万里寒穹之下,唯见城头火把幽明,犹如星子坠野。
霍去病独立城堞,玄甲凝霜,身后猩红披风猎猎卷动,其下大河如黑龙咆哮,怒涛裂峡,奔雷之声震动山岳。
“将军,”校尉朱和踏阶而上,奉军牍近前,“浑邪王部已越乌鞘岭,距金城不足百里,麾下胡骑四万余众。”
霍去病眸光如电,扫过牍上朱批:“可探得休屠部踪迹?”
“浑邪王军中高悬休屠金冠,据降卒言,休屠王已殒于内乱,其首悬帜。”
将军指节轻叩雉堞,城下三万汉军悄无声息伏于暗夜,弩手上弦列阵垛口,铁甲幽光;城外要道皆布设绊马铁索,营垒间轻骑巡梭,鸾铃裹革,蹄声低沉。
忽有斥候奔上城楼,甲胄铿然:“报——浑邪前锋已至二十里外,燃火把为号,求见汉使!”
霍去病冷笑:“传令:命其单骑入城。若带一兵一卒——”他语声陡厉,“即刻万弩齐发!”言罢,取过犀角强弓,挽如满月,箭镞直指城外闪烁火光。夜风中飘来胡笳呜咽,夹着远狼长嚎,天地肃杀,大河涛声愈急,如战鼓擂动天地。
一缕晨曦染白东方山脊,曙色破晓,地平线上胡尘遮天,金城对岸,匈奴胡骑连营数十里,浑邪王纛旗在朝霭中若隐若现——其部与休屠残众四万余骑,混驻大河之畔,人喧马嘶,声闻数里。
霍去病振甲转身,声震城阙:“开西城门,设受降台——教胡虏见识大汉威仪!”
但见汉军舟桥竞渡,甲光耀日,旌旗蔽空,三万精锐列阵如云,戟戈如林。
忽闻对岸哗变,浑邪王帐下裨王、裨将骤然生变,惊惶大呼:“秦人欲尽诛我辈!”顷刻营中大乱,数千胡骑拔刀怒啸,人马奔窜,自相践踏。
浑邪王疾驰阵前弹压,竟被乱箭掠顶,王冠应声而落,长发披散,狼狈万分。
当是时,部众相残,乱局将溃!
忽闻河岸震响,三十六铁骑破空而至——霍去病玄甲映日,金冠耀芒,亲率骠姚精骑如天剑斩云,直贯浑邪王纛旗下!
“大汉骠骑将军在此!”声如霹雳贯耳,万千乱军霎时寂然!霍去病竟单骑入阵连斩三酋,纵马踏破叛将尸身,护定浑邪王,长枪过处,连斩欲逃者八千,血染黄沙扬枪指天,朗声道:“今日本将亲至,乃赐汝等生路!顺天者昌——”话音未落,长枪倏回,掠破偷袭者咽喉,血溅五尺,“逆天者亡!”
万丈金芒下舞象将军勒马环视,目光如电:“浑邪王既已归汉,尔等皆为汉民!复敢举刀者,视同叛国!”三十六骑应声擎起大黄强弩,寒锋齐指躁动之处——方才哗变的裨将首级早已高悬梅花枪尖,血犹滴沥。
霍去病忽掷虎符于地,铿然有声:“一刻之内,各部千骑长皆来受符!过时未至者——”玄甲将军冷笑挥刃,斩断匈奴大纛,“尽屠全帐!”
风卷血旗猎猎,数万胡骑尽皆俯首不敢仰视!
浑邪王颤手拭去额间冷汗,抬头但见那秦将巍然马背,身后大河奔涌,竟无一兵一卒渡河——原来方才浩荡军威、列阵如云,不过疑兵之计!心中骇然:此秦军悍将勇略冠世,用兵如神,实乃我匈奴天敌!
霍去病立马长河之滨,赤霞披风翻卷如云搅动滔滔浊浪,扬鞭指水,声震四野:“架浮桥,设舟师——三军依序渡河,乱阵者立斩不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