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票骑将军涉钧耆,济居延,遂臻小月氏,攻祁连山,扬武乎鱳得,得单于单桓、酋涂王,及相国、都尉以众降下者二千五百人,可谓能舍服知成而止矣。捷首虏三万二百,获五王,王母、单于阏氏、王子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师大率减什三,益封去病五千四百户。赐校尉从至小月氏者爵左庶长。鹰击司马破奴再从票骑将军斩脩濮王,捕稽且王,右千骑将得王、王母各一人,王子以下四十一人,捕虏三千三百三十人,前行捕虏千四百人,封破奴为从票侯。校尉高不识从票骑将军捕呼于耆王王子以下十一人,捕虏千七百六十八人,封不识为宜冠侯。校尉仆多有功,封为渠侯。”
长安新荷傲立,石榴灼灼花开欲燃,厨城门外暑气渐炽,热浪炙人。忽闻长街尽头骏马长嘶,但见一负羽使者高擎羽檄,纵马疾驰而入,朗声震天:
“八百里加急军报!河西大捷!”
“八百里加急军报!河西大捷!”
那传令兵戎装染尘,玄甲映日生辉,征尘未洗,血渍犹存,马蹄踏碎华阳御道,直向未央宫阙奔去。街衢行人纷纷避让,但见其背影如电,蹄声如雷,犹见塞外风沙战事凛冽。
“河西大捷!?”
“河西大捷!河西大捷!”
……
捷报声声贯长街,霎时满城皆动,如沸如腾。
不过须臾之间,贯通南北的官道两侧,盘曲如龙的槐树绕虬之间遍悬庆捷赤帛——长风过处,锦帛翻飞若云霞激荡,猎猎之声不绝于耳!八街九陌之间捷报高张,万头攒动,士农工贾竞相瞻读:
“且看!票骑将军亲擒单于单桓、酋涂王,并相国、都尉以众降下者二千五百人!”
“更有此处——单于阏氏、王子亦在俘列!斩首虏敌三万二百级,生擒五王,并王母、单于阏氏、王子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
“斩首三万二百级?!何其壮也!”
“鹰击司马破奴,再随票骑将军斩脩濮王于阵前,生擒稽且王,右千骑将获王及王母各一,王子以下四十一人,俘敌三千三百三十众,前锋又捕虏千四百人……”
“校尉高不识,亦随票骑将军擒呼于耆王王子以下十一人,俘获一千七百六十八人!”
……
捷音如长风拂过四海,长安城内黎庶奔走相告,笑溢闾巷,欢动九霄,满城皆若登春台。
元狩二年仲夏,骠骑将军霍去病亲率两万精锐,越瀚海临祁连,以雷霆之势奇袭浑邪部,鏖战休屠王,一战而惊绝域!于金泉水畔休整之后,既而引军东归,霍去病率大军先返鱳得,复循春季征途,沿狐奴水逶迤而行,越乌盩险隘,穿峡谷涉湍流回撤陇西郡直抵京师,天子携三公九卿、文武百官远出厨城门二里,备法驾、设黄钺,亲行郊劳之典。是日天朗气清,羽葆华盖迤逦数里,甲胄曜日,鸾铃振响。
长安士庶闻王师凯旋,皆空巷而出,扶老携幼拥道相迎,欢呼动地。翌日,武帝临高庙,行献捷献俘之礼,匈奴王侯皆缁衣跣足,俯伏阶下。礼成,帝颁诏大赦天下,赐民爵一级,鳏寡孤独皆有赐。长安城中九市俱开,百戏竞作,昼夜欢腾,凡三日不绝。
“陛下万岁!大汉万岁!”百姓皆稽首山呼,声震云霄。自高祖平城之围至今日,百有余年,匈奴之患一朝而雪,天下翕然,谓之中兴。
却说河西二战大捷,朝廷论功赏罚,各有差等。骠骑将军霍去病首功震世,益封五千四百户,赐朱旗金甲,其麾下校尉凡从至小月氏者,皆赐爵左庶长,荣宠非常。鹰击司马赵破奴,勇毅绝伦,再从骠骑将军斩将搴旗,功冠诸军,天子嘉其忠勤,特封为从票侯,食邑二千户。校尉高不识,作战悍勇,屡建奇功,封为宜冠侯,锡之山川土田。校尉仆多,陷阵先登,血战有功,封为渠侯,耀于宗册。其余骠骑麾下官兵,各依功绩赏赐金帛爵秩,欢声动营。然合骑侯公孙敖,受命出塞,竟失道迷途延误军机,致骠骑孤军陷阵,浴血鏖战,归朝论罪,当处极刑,敖尽散家财赎死,武帝恻然允之,终夺爵贬为庶人,不复录用。卫尉博望侯张骞,行军迟缓,贻误战机,致李广四千精锐遭匈奴左贤王四万骑围困,伤亡惨重,张骞论法当诛,其家纳巨金赎罪,方得免死,亦削爵为民,永不叙用,公孙贺暂代卫尉一职。郎中令故骁骑将军李广,并其子李敢,虽誓死力战、忠勇可嘉,然谋略失宜,致兵力折损,功过相抵,故不赏不罚,朝议唏嘘,天子亦为之扼腕。
未央宫麒麟殿前,武帝特旨连设三日庆功御宴,以飨有功之臣。殿中锦帷绣幕,金盏玉盘:驼峰鲤鲙、猩唇豹胎之珍交错罗列,琪花瑶草、兰生玉薤之酒盈溢琼樽。自骠骑麾下诸将校至各级军吏,皆沐天恩,位列筵席。皇子镶玄,王妃簪珠,文武百官冠盖云集。
席间觥筹交错,颂圣之声不绝,或吟天汉之威,或赋祁连之捷。管弦迭奏,钟磬悠扬,赵女楚姬舞袖翩跹,直至夜阑星稀犹未肯歇。天子饮至酣处,龙颜微酡,笑谓群臣:“此吾之卫霍,乃吾之臂膀也!”欣悦之状,溢于天表,四座皆呼万岁,声震宫阙。
“驾——!”长安城北阙甲第,华阳主街骏马长嘶,一队剽骑踏碎夏浪滚灼,铁蹄矫健冲破暑气蒸腾,直趋冠军侯府。但见当先一骑龙骧虎步,玄甲生寒,正是宫宴归来的骠骑将军霍去病。
府前早已重门洞开,灯火辉煌如昼,阖府仆从整肃阶前,翘首以盼。老管家林翁率众躬身相迎,喜动颜色:“少郎归矣!”
霍去病一行穿过层叠亭台、假山池沼,径往前厅行去。西征大捷之讯早已遍传长安九市,宫中连宴三日,中常侍春陀更连日亲奉恩旨,将御赐金帛珠玉、珊瑚锦缎、西域珍玩源源送至侯府,堆盈库室,荣耀无极。
霍去病风尘未洗,将沾满塞外沙尘的披风递与趋前侍奉的赤灵,步履不停直往书房:“毕城近月飞鸽书信,可曾送到?”
林翁躬身在前引路,应声道:“谨遵少郎嘱咐,一应军书驿檄,皆密封存于书房案上。”自骠骑大军离京,来自上林及边塞的飞书急讯,皆源源汇于侯府,静待骠骑将军归来批阅。
案上军书如山,捡出一封封笔迹熟稔自带风骨的飞书,霍去病眉梢蹙动,时而如锁深秋,俄顷又春风铺展——如此看来,舒醴一行当已安然进入河西地界。按脚程,此刻商队怕是已然趋近令居一带。因着河西大捷,古道肃清,胡人远遁,汉家商旅往来再无人阻挠。
甚好!
霍去病薄唇轻抿,几不可察地扬起一抹弧度。帛书上的蝇头小篆,细若舒氏酒坊一行遗落河西的驼铃串串,攀上霍去病寒光冷芒的玄甲护腕蜿蜒萦绕进他温热的胸膛。
“赤灵,少郎何在?”山岚手捧一碟藕粉水晶糕饵,自后厨转出,裙裾轻曳,声若流莺。
赤灵正屏息侍立于廊庑之下,闻声敛衽应答:“少郎一回府便急吼吼进了书房,至今未出,不敢惊扰。”
山岚颔首,将手中玉碟稍拢,轻声道:“你且先去汤池备下香汤兰泽,我稍后便至。”言罢径往书房行去,履声细微。
书房外蝉鸣不止,竟也不似往日聒耳,反添几分清静。
山岚敛袖轻叩棂扉,柔声禀道:“少郎,厨下新制了消暑细点,赤灵已备暖汤,可要稍进些许?”
忽闻“吱呀”一声,书房门扉半启。霍去病玄甲未解,踏出内室,戎装凛凛犹带塞外风霜。他信手取过一块糕饵,言简意赅:“余下送至牧野处。”
山岚眸光微垂,瞥见他甲胄之下愈见清瘦隐现裂痕的指节,心下恻然,复软声问:“少郎晚膳欲用何肴?奴这便去安排。”
“皆可。”只听得甲胄铿锵转身往汤池而去,唯余一声嘱咐,“多备些牧野爱的吃食。”
“诺。”瞧着少郎总把自己放在那不紧要处,山岚蹙眉幽幽一叹。
汤池外厅静谧肃穆,紫檀翘头案上鎏金博山炉里照旧燃着御赐的龙涎香,氤氲升腾庄重沉静,韵妙通玄。黄花梨漆木浮雕云气纹屏风后头,花梨椸枷上搭着的素丝禅衣,沉香淡雅清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