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灵随行至厅外,不敢逾距,只垂首细禀:“少郎,牧大夫特意嘱咐,您新创未愈,汤池地滑,奴已提前铺就西域贡绒毯。”自前番疏忽,她如今行事愈发谨慎周全。
“好,汝且退下。”霍去病声线沉静,听不出情绪。赤灵敛衽一礼,悄然退至厅外廊下,静候少郎沐浴更毕,再入内收拾衣物。
待赤灵身影消失门外,霍去病方卸下强持之姿,眉间蹙起一道倦痕,抬手缓解沉重甲胄,将玄色战袍搭上一旁的青铜兰锜。那袍服肩背交接之处,赫然一道利刃撕裂的长口,兰汤馥郁,也难湮没此战凶险。霍去病蹬掉沾满塞外尘沙的鹿皮玄甲战靴,赤足踏过柔软绒毯,步入汤池之中……
塞外孤狼啸月,寒辉遍洒荒原。舒醴一行涉渡狐奴湍流,绕行乌鞘险岭,终暂歇于一处入塞驿亭。
“毕城,可察今日驿中住客有异?”齐丰按剑而立,眉间凝霜。
“汝亦觉之?”毕城阖门低语,“晚膳时分,对厢那队人腰佩弯刀,虎口茧厚,一身彪悍之气,必是胡人无疑。”
“此处乃入关要冲,少郎方班师回朝,河西纵有异心,亦当不敢妄动。”齐丰指节轻叩刀柄,“汝留守商队,某今夜亲往一探!”
“正合吾意!”话音未落,齐丰已换上墨色劲装,如夜枭悄无声息翻窗而出。
不过半炷香功夫,窗棂微响,齐丰已潜返屋内。
“如何?”
“大有蹊跷!”齐丰卸下夜行装束,目透锐芒,“速备青鸽,急报长安!”
“莫非河西生变?”毕城急问。
“然,”齐丰竖指示意噤声,“亦乃天大喜讯!”
“喜从何来?”毕城疑窦丛生,接过齐丰掷来的一卷羊皮。
“彼等实为浑邪王遣使呈递降书之秘使。为防打草惊蛇,某以迷香制之,搜得降书全文并誊录副本。然真伪尚难立判,当速报少郎定夺!”
蝉鸣蒸腾,焦月难耐。
大河金城外,烽燧连绵,旌旗蔽空。自骠骑大军挥师回朝,关内侯李息奉命镇守边陲,日夜督巡城防。
时值暮色四合,忽有亲兵疾步入帐:“禀将军,城外擒获胡装细作数人,然其不携兵刃,反持羊皮卷,口称奉浑邪王之命,有要事相禀!”
李息眉峰骤凝:“带至密室,严加搜检后面见。”
少顷,四五名胡服男子被押入密室。为首者解开发辫,自鬓中取蜡封密函,一口汉话生硬:“浑邪王帐下千骑长秃鹫,奉我王之命,献降书于汉家将军。”言毕屈膝而拜,双手举书过顶。
李息展卷细观,但见匈奴文字旁竟有汉文译注:“臣浑邪王顿首:骠骑神威,震烁漠南,吾愿举部归义,永为汉北藩屏。谨献休屠部舆图、王帐兵备册为凭,乞遣使接应。”
将军指节叩案,目光如电:“汝王既诚心归汉,何不亲至?”
胡使俯首答:“右贤王遣监军驻帐,王欲设计除之,愿约期旬月后于大河之畔献降。恐汉军生疑,特命某等携休屠王金冠为信。”遂呈上赤金所铸狼头王冠,血渍犹存斑驳。
李息忽仰天长笑:“好!且遣飞骑急报长安。汝等暂留营中,若所言非虚,大汉必以礼厚待汝王!”语罢击鼓聚将,烛火摇红,映得铠甲的寒光与案上金冠交织如沙场血月。
未央宫千灯竞燃,夤夜如昼。
中常侍春陀疾趋清凉殿,见武帝犹在批阅奏牍,当即跪呈玄漆军匣:“陛下,李息将军自金城八百里加急驰报!”
武帝劈匣取帛,目光如电扫过篆纹密函,忽拍案而起:“善!浑邪王竟愿献休屠金冠为信,请降金城之下!”宫灯映照下玄帛簌簌作响,天子朗声大笑,声震梁宇:“传卫青、霍去病即刻入宫觐见!”
当是时,卫尉公孙贺持金虎符亲启宫门,两列羽林郎执炬分立,火光蜿蜒如龙。不过三刻,大将军卫青紫绶垂腰,骠骑将军霍去病金冠映额,相继踏玉阶入殿,甲胄铿锵惊破夜寂。
武帝将降书掷于犀案,开门见山:“浑邪王遣使请降,卿等以为若何?”
深夜召见,卫青猜定必有军情,凝思片刻谨声奏对:“匈奴屡诈,昔年马邑之围可为前鉴。然骠骑二击河西,已断其右臂,浑邪王此降,确在情理之中。”
霍去病按剑上前,凛凛生寒:“臣近日亦得边报,此事大有蹊跷,愿领精骑一万,出陇西,直赴金城。若其真心归降,则纳其部众;倘有诈逆——”他目迸寒光,“臣当为陛下荡平河西,永绝后患!”
武帝拊掌称善,命黄门侍郎展开西域舆图:“去病可率期门羽林,携浑邪王子为质,吾另遣李息率河西部策应。”旋即解下腰间盘龙金刀赐之,“此去当效秦穆公西戎霸业,恩威并施,扬我汉家气象!”
漏下三鼓时分,未央宫钟鼓齐鸣,诏令响彻宫阙:“着骠骑将军霍去病假节钺,总领河西受降事宜,即日整军西进!”
城门洞开处,但见霍去病执节翻身上马,身后虎贲举火如龙,蹄声如雷震破长安月色,直向河西而去。
长安城阙耸立入云,观澜独立旌旗影中,远眺霍去病大军玄龙远去,玉指深陷雉堞青砖。
月前,骠骑大军凯旋入城,她亦曾在此巍巍阙楼望见那一袭戎装——玄甲红缨,万人空巷欢呼如潮,他径自策马穿过九市人海,一眼不瞥阙楼方向。宫宴三日,他称伤推辞不见。而今大军三度西征,她亦未得半句辞别。
“公主,风急了。”缙云轻步上前,为她披上蹙金绣凤纹斗篷,却见公主云鬓微乱,目染红霞。
“可知那舒家少东现今何处?”公主忽然发问,碎玉坠冰。
湘叶低眉恭答:“听闻去岁冠军侯密旨南下寿春后,此女便已重返蜀地了。”
“甚好!”观澜唇间逸出二字,却不知是慨是叹。
长风卷过腰间环佩,琅琅清音中夹杂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观澜贪恋一眼西边天际消散的尘烟,将掌中一枚温润麒麟玉珏隐入袖中,裙裾忽转曳出一缕寂寥长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