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初,晨光熹微,三家人在秦园用过朝食后,舒醴随父登车返宅,川氏父子亦作揖辞去。
因约了未时往访太官令府,舒暮云命顾翁将备好的礼单详加核验——鎏金漆盒中整齐铺列蜀锦十端,并哀牢老参等物,更有象牙匣盛装的枸酱陈酿二十瓮,皆用玄纁束扎。
日影庭中,他忽对女儿说道:“醴儿,随为父往书房一行。”言罢负手先行。
舒醴闻言留下箓竹协助顾翁清点礼箱,便敛裾紧随。穿过两重月洞门,书房内竹简盈架,博山炉中青烟袅袅。舒暮云落座堆满账册的紫檀书案后,顺手取过前日收到的那封鎏金回帖:“醴儿且观此物。”
舒醴双手接过,但见其上铁画银钩的笔迹力透千钧,字字如刀剑相击,峥嵘气象大有别于私信于她的锋芒。
舒醴展开洒金绢谒,墨迹遒劲如苍松盘虬:
敬复舒公台鉴:
前承华翰,并蒙厚贶。公以河西大捷见贺,馈赠之隆,情意之殷,去病拜领之余,感愧交深。然祁连之功,首在陛下庙谟,次赖将士用命,去病忝居戎首,实无专美。今睹琳琅之赠,本应璧返,惟念公拳拳盛意,却之不恭,暂留枸酱三瓮以志雅谊,余珍谨奉归椟。
昔管仲治齐,有“仓廪实而知礼节”之训。公行端木之义,去病守法度之信,是为君子相交,贵在明分。且将军府岁受太仓粟俸,日食兆民脂膏,不可因私谊而损公帑,取社稷以肥私室。是以府中所需枸酱酒醴,不敢以私废公,当循市价按月采买,簿籍分明,锱铢必清。如此,既全公清白商誉,亦守朝廷法度,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时值秋肃,望公善摄起居。边关烽燧未靖,戎机倥偬,不及面谢,惟托尺素,聊表微忱。
伏惟
海涵
元狩二年菊月辛巳
骠骑将军霍去病顿首
信末朱砂印鉴殷红赫然,正是骠骑将军令符钤记。
冠军侯此番周旋何其洞明练达,字里行间既承纳舒氏拳拳心意,又恪守侯府法度分寸,恩义交织如丝如缕,这番刚柔并济隐晦的求凰之意更似秋潭投石,在舒暮云心中漾开层层涟漪,令人敬之畏之。
他暗叹一声,如今欲将女儿从此段情缘漩涡中择出的可能,怕已是微乎其微。只是心头疑云未散——醴儿究竟何时与那位叱咤河西的骠骑将军,结下这般深重情愫?舒暮云浅啜茶汤,目光看似落在氤氲水汽之间,实则静等女儿开口。
“阿翁,”舒醴何等通透,岂会读不懂回信中深藏的机锋。她指节微拢,稳住心绪:“侯府所言确在理法之中。既如此,日后将军府所需一切枸酱酒醴,舒氏皆以半价供给便是。”
“醴儿知道,为父所问非在此处。”舒暮云抬眸直视,目光清湛如镜,映得舒醴无从回避,“你早已备妥应对新政之策,昨日在秦府侃侃而谈,可是为了婉拒川家世伯的提亲之意?”
此言石破天惊。舒醴方才恍觉,父亲早已洞悉她携策赴宴的深意。
是了,昨夜宴饮时他便觉蹊跷——女儿为何特意携带那些简策赴宴,又恰在川鹤卿提及婚约时从容献策,一切竟似早有筹谋。
“罢了!”见女儿抿唇垂首,舒暮云深知此事牵涉侯府,非朝夕可决。他眉峰深谷紧蹙,终是摆了摆手,“你与川家之约,待为父修书与你母亲细商。时辰不早,你且去准备午后拜访太官令的事宜罢。”
秋风穿堂而过,卷起案上墨迹。那封鎏金回帖,静静躺在青玉案头,字字句句,俱是欲说还休的深意。
醴金秋阳铺满长安街巷,未时三刻的天光穿过槐树疏影,在青石道上投下斑驳金锈。舒氏父女的车驾缓缓停在未央宫西侧官署区,太官令沈从禹的署邸静立深巷之中。
这座宅院不似列侯甲第恢弘显赫,却自有九卿属官的清贵气象——青砖院墙色泽沉静,黛瓦层层相叠端严。门前两尊石辟邪历经风雨,昂首睥睨,门楣上四字汉隶“少府清署”的匾额铁戟森然。
朱漆大门上铜兽衔环,守门的苍头验过拜帖,又抬眼打量了一番舒氏父女的衣着车驾,这才躬身唱喏:“舒公请稍候,容小人通禀。”少时,中门徐启,一皂衣门吏躬身引二人穿过两重仪门,但见庭中古柏参天,石径两侧排列十二只陶甕,每只陶甕皆有半人高,瓮口以青绢封缄,隐隐飘出酱酯醇香——此乃太官令掌管的“太官汤官”御用珍品,寻常公卿亦难得一见。
舒醴目光扫过陶甕,心中暗忖:这位执掌天子饮食的太官令,或许比朝中任何官员都更懂品味人间至味,也更能洞察权力宴席的微妙滋味。
太官令沈从禹早在二堂丹墀前亲迎——此乃破格之礼,显见对这位蜀南巨贾的殊遇。其人年近天命,着深青色绫袍,头戴双梁进贤冠,腰悬银印青绶,面容清癯如古松临崖,双目却澄明似秋潭映月。
“一别两载,舒公风采更胜往昔。”沈从禹执袖还礼,微微颔首,目光掠过舒醴月白深衣上银线暗绣的卷草蔓纹,“日前闻说世女于秦园雅集呈《盐策论》,竟惊动大司农丞遣书佐录副。”
舒醴垂首见礼:“大人过誉,小女子不过拾人牙慧,略陈管见,岂敢称论。”
宾主入东阁分席坐定,侍婢奉上茶汤。舒暮云示意仆从抬进礼箱,开匣时珠光流转:鎏金漆盒中十端蜀锦霞色灼目,哀牢深山千年老参须发俱全,错金博山炉升腾南海龙脑香,最深处更有象牙匣盛装的枸酱陈酿二十瓮,每瓮皆用玄纁束扎——启封刹那,酱香沉郁醇厚,漫过满堂菊韵。
“区区薄礼,不敢称敬,聊表芹献。”舒暮云挥袖屏退仆人,唯留舒醴侍立身后。
“舒公与某同出蜀郡,何必拘此虚礼?”沈从禹示意二人落座,“公此番过府,恐非止于岁时馈赠。”他端起青瓷茶盏,目光如鉴:“某请公过府,原为桑梓叙旧。舒氏酒坊岁岁贡酎,从未延误,这份忠谨,朝廷是记得的。”
舒暮云心头微凛,知他话藏机锋,整襟恭答:“恪守商道,本是市籍本分。蒙列圣天恩,赐永葆市籍,蠲免市租,舒氏一脉世受国恩,自当竭诚报效。”
沈从禹颔首,眼中掠过一丝深意,指节轻叩案上那卷新政抄本:“然则如今时移世易,今非昔比,朝廷用度日增。今岁河西之征北击匈奴,太仓、武库耗损泰半。”他指尖轻点帛书:“桑侍中日前奏请更盐铁之法,收山海之利,以充军资。”
厅内陡然寂静,唯闻铜漏滴答如叩心扉。
舒暮云沉吟良久,斟酌开口:“近日长安盛传盐铁新政,谓大司农欲置盐官于各郡。故冒昧相询——敢问这‘盐铁’之外,朝廷于酒酤课税,将行何策?”
沈从禹并未接话,只将案上素帛徐徐展开,帛面微光中泛出宫廷御用的淡青光泽——这正是新政诏书的内府抄本,边角处尚存兰台中丞的朱砂骑缝印:“舒公且观此处,”八字朱批灼然如血,“总一盐铁,通山川之利,以排富商大贾”,其下蝇头小篆密注如蚁,“元朔年间,盐铁之利三分在官,七分在民。至元狩初,已倒为四六之数。”他忽而抬眸望向舒醴,目光如探铜钎,“山海之利,广泽之蓄,天地之藏,宜属少府。今上春秋鼎盛,志在廓清寰宇,四夷宾服。这盐铁酒酤之利,关乎国本,非同小可。世女既通《管子》诸篇,当知这‘轻重之术’的真髓。”
舒醴敛袖执壶,青瓷盏中浮起团团乳雾:“晚辈浅见,朝廷所重非锱铢之利,乃万物之柄。昔管仲设官山海,如今桑侍中建盐铁法,皆欲使布帛菽粟之权归于公室,此诚强国之本。”雾汽氤氲间,她话音渐低如风拂竹,“然商贾流通譬如人身血脉,川泽疏泄贵在因势。若壅塞过急,恐……”
“好个‘血脉’之喻!”沈从禹抚掌而叹,“今上志在扫平匈奴,桑侍中力主盐铁酒茶尽归官营,以充武库。”他挥袖屏退侍从,待阁中唯余三人,方压低声音,“听闻骠骑将军昨日殿内进言,‘治国如烹鲜,不可竭泽而渔’,若尽夺商贾之利,恐伤天下货殖之气,反损军资之源。”言至此,目如淬火:“暮云,你我是旧识,不必虚辞。新政推行,在所难免。然朝廷亦明,若操之过急,恐伤民力。故桑侍中最新奏议:盐铁当归官营,然需循‘郡国分利’之策;课税之法,亦当因时制宜另立新章。”
舒醴星眸微动,适时奉上绢册:“此乃晚辈整理的朝廷酒税沿革。元光年间每斛课三十钱,至元朔增至八十钱,然官酿品质不逮私坊,反致岁入减少。”她展卷示人,朱墨曲线如惊蛇窜动,各郡盈亏似星斗密布。
沈从禹执卷细观,长叹:“世女远虑,竟与少府署最新奏牍暗合。然酒榷之说尚在廷议,且宽心以待。”他卷帛正色:“唯今之急,在三秋之后少府即在成都设盐铁丞,专司井盐官营。若川氏愿为盐铁试点……”话音未尽,目如探海铜针刺向舒暮云。
窗外秋风飒飒如潮,卷得庭中百年汉柏如苍龙振鬣,掀起层层黛色涛声。舒醴垂眸凝睇,青砖地上柏影交错,正似新政罗网,已将长安商脉层层笼罩。
沈从禹轻放茶盏,漆案发出闷响,“若成此事,非但可保蜀中盐井,或能得关中铁器专营之权。”
侍婢执勺添香之际,堂外忽传来铜壶滴漏声,沈从禹起身推开通往后园的檀木重扉,但见秋光倾泻而入——满庭菊花竟呈异色,瓣瓣鎏金镶边,午时秋阳下流光溢彩,灼灼如铸。“此乃西域使者携来的‘金缕菊’。”他摘下一朵置于绢册之上,“新政便如这异卉,耀眼灼烈。”他忽转话题:“听闻冠军侯近日奏请增河西戍卒粮饷,巧得很,少府新定的军需采买章程里,正有酒醴三项……”
语至此处戛然而止。
舒暮云心中雪亮,顺势执礼相询:“闻说乌孙使团不日抵京,可是要议互市?”
“舒公耳目聪敏。”沈从禹捻须含笑,目中精光流转,“陛下月前已诏令大行令重整丝绸货值,匹绢易马之数,若西域诸国愿以天马、牧宿换我丝绸、盐铁,朝廷或可特许民间商贾参与官营转运。”他忽将目光转向舒醴,如石投探渊,“闻冠军侯在河西时,曾特遣精骑护送商队过伊吾卢?”
此问来得陡然。舒醴垂眸恭应:“将军确曾言‘商路即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