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浸透绮窗，悄然流转鲛绡帐幔间，映照榻上辗转之人。

舒醴青丝散乱拥衾难寐，思绪纷纭如絮。念及霍去病近日行事愈发张扬无忌，这分明是要将二人私谊牵绊昭示天下，今日更不顾世俗公然强邀她同返冠军侯府——更似印证此念。忽而午后藏书阁中旖旎情状翻涌而至，舒醴霎时羞得遍体生烫，衾被之下烈焰如焚！

“酾蘅……”他低唤她小字的灼热气息犹在耳畔，这闺中小字除却族中至亲从未示人，霍去病何以得知？唯贴身心衣上有阿母亲绣的这两字，又思河西遇险昏迷之际，他救她危难曾亲为她施针……莫非……

是了！

一句“百会至承山，皆是我亲自施针”！

她如何忘了？如何能忘！

舒醴如遭雷殛，震得她神魂俱颤！纤指猛然攥紧衾被——早在祁连山下，他便已窥见这最私密的绣字！她倏然僵卧，四肢百骸形若枯木，一双玉指将绣褥绞出深痕，眸光怔然转向帐前檹枷上冠军侯府月前才送过舒宅的织金襦裙，尺寸不差毫厘——舒醴恍若洞见药香缭绕中那玄甲身影退下心衣之时正凝视阿母精心绣制的小字，骨节分明的指间轻执银针，寸寸丈量过冰肌玉骨……

时维重阳，序属季秋。秦氏庄园内金菊盈圃，繁英似锦，三重锦帷环抱之中，辟出一方清雅宴集之地。

舒暮云与爱女舒醴同乘而至。今日舒醴一袭月白绢地晴山刺绣深衣，鬓间一支素色玉簪，容色清冷，意态疏离。素净之下，舒暮云心中不免暗自叹息。

“醴儿，”舒暮云温声启唇，“今日之宴，川世伯与川家公子皆在席间……”话音未落，舒醴已轻声应道：

“女儿明白。今日场合，定当谨言慎行，不失礼数分寸。”

她眸光轻转，掠过车窗外连绵重楼飞檐，纤指下意识抚上腰间——那枚羊脂白玉累金腊梅平安扣，指尖下轻泛温润光泽。

庄门之前，秦庄主携夫人与川氏盐主早已恭候多时，秦一与川朗随侍其后。见舒氏车驾驶至，川朗难掩欣悦，未等车驾停稳，便已趋前执礼：

“多日未见，世妹别来无恙？”

舒醴敛衽还礼，容色疏离不失端庄：“有劳世兄记挂，一切安好。”

“妹妹玉体康安。”秦一亦上前，执礼甚恭，言辞谦和。

秦夫人自去岁与舒醴一见如故，左右膝下无女，自然欢喜她常来园中。

秦氏家主秦念棠见状，广袖迎风朗笑迎前：“今日故友重逢，佳期难得，诸位不必拘泥虚礼，还请速速入内，共叙契阔！”

“舒某惭愧，今日本是舒某借秦兄宝地宴请，怎劳客人相迎！”舒暮云面露愧色整袖还礼。

众人行至水榭，但见湘帘半卷，凉风习习，池中残荷犹存，间有晚开的红蕖数枝，暗香浮动。宾客主次坐定后，侍女斟满今秋新酿的菊花蜜酒。玉色澄澈，霜香清冽。

舒暮云与川氏盐主川鹤卿对坐亭中，秦庄主亲自执壶斟酒。石案上除时令鲜果外，近旁置有近日长安盛传的盐铁新政抄卷，绢帛微展，墨迹犹新。

舒暮云执觞齐眉，郑重敬向川鹤卿：“这第一盏，当谢世侄千里襄助一路护持之情，老朽感佩于心！”

川氏盐主举爵还礼：“暮云兄客气了，犬子份所当为，何足挂齿。朗儿能与世妹同行论道，是他的福分。”

川鹤卿目光掠过石案上那卷熟牛皮仔细束起的绢帛，不由倾身细观：“不想秦兄府上亦备有此卷？”

秦念棠轻置酒杯：“川兄是说这新政手卷？此为少府丞最新诏令，犬子托人誊抄了一份，观其要义，近日朝廷欲行盐铁新政，首当其冲便是盐业。依诏令所示，日后非但盐铁官营，便是茶酒诸业，亦将课以重税。吾等确该早作绸缪。”

川鹤卿捻须长叹，眼角折扇细纹染上忧色：“不瞒诸位，愚兄确为盐政所困，年前便有所耳闻，这才进京。新政明定盐铁皆归官营，若当真推行，川氏这百年基业恐……”他举目望向亭外残荷，声渐低沉，“去岁蜀南，尚可与暮云兄商议两家联手……”语至此处戛然而止，举盏饮尽琥珀枸酱。

话音未落，舒暮云微微一顿，箸尖悬在鲈鱼脍上方寸许，席间气氛稍有迟凝。舒醴端坐如常，纤长素指却微微收紧云纹衣袖。

彼时川朗与秦一恰捧菊而来。

川朗将新折的紫龙卧雪插入窑瓶，菊瓣上犹带清露：“小侄近日确闻桑侍中奏请广行盐铁官营之策，各郡盐场已在清点灶户，登记造册。”他目光扫过父亲的紧蹙眉峰，转而向舒暮云含笑执礼，“然晚辈浅见，工贾之道贵在通达权变。恰似这秦氏菊园，金芍药、玉牡丹、胭脂雪各据其位，方成就满园锦绣秋色。”今时不同往日，内朝新政初定，终究落地试行，反好过初闻时的踌躇。

舒醴倏然抬首，鬓间玉簪秋光中流转清辉，声如环佩：“川家伯父，侄女近日细读新政条文，见其中‘特许专营’一款，尚存转圜余地。”她是个心思缜密的，自上次川家兄长酒后欲言又止，舒醴更为留意新政动向。

满座目光霎时汇聚舒醴周身。川朗更是凝眸相望，眼底欣赏之色如观昆山美玉。

川鹤卿手中酒爵微顿，霜鬓轻扬：“愿闻其详。”

舒醴轻抬皓腕，示意箓竹呈上青简，竹册自带檀香，其上墨迹如新：“新政虽立盐铁官营之法，然细究条文，尚容商贾以‘承揽’之制试行。世伯若愿主动协理盐官，以川氏百年经验佐助官府，非但可保全部分盐井，更可借此东风，将营生拓展新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