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月清寒,长安城内盘曲如龙的槐树绕虬之间,尚未撤下的河西庆捷赤旆翻飞猎猎,倒是深秋一抹暖色。
华阳主街上青铜轮毂辚辚叩夜,舒醴与霍去病同乘而归,她默然倚坐厢壁,云鬓微偏瞥向窗外流转灯火,始终缄口不言。霍去病端坐主位,月色清冷纠缠对面女儿暗香,竟觉车厢内气息凝滞如胶,他抬手微松襟口,拳心虚拢放上膝头,终是难解这莫名窒闷。
“舒醴……”
“少郎……”
二人几近同时开口,俱是一怔。
“但说无妨,”僵局难破,霍去病虚叹口气,夜辇中声线格外沉静,“我听。”
“……今日,牧野大夫如何不在府上?”舒醴袖中素手微微收紧,终究垂首避开灼灼深潭,不知从何说起。
“太医丞奉诏赴南山督办药圃,牧野前去襄助,非旬月不得归。”霍去病神色了然,知她为流言所困,“京中流言蜚语,不必挂怀。万事有我担待。”
“我并非此意……”
“莫不是——”他忽然倾身逼近,眸中促狭,将她困于方寸之间,“你还存着另嫁他人的心思?”
骤闻婚嫁之言,舒醴如遭雷击,令她呼吸一滞。万千思绪胸中翻涌:若言无心——实违素衷;若论婚聘——又恐镜花水月。她终是疑云怯怯,不敢迎上面前眸中星火。
“罢了!”霍去病忽噙笑意,屈指轻叩她额头,衣袂生风退回锦垫,抬手掀开车帘,暮色中舒氏宅院已隐约可见:“到了。”
得齐丰快马通传,舒暮云早早便领着顾翁及家中仆从,整肃衣冠候在宅门之前。
暮色渐浓,鎏金车舆缓缓停驻舒宅大门,却见霍去病先行跃下马车,回身执手相扶,将舒醴稳稳接下车驾。
舒暮云见状疾步上前,敛衽甚恭:“冠军侯军务繁忙,犹自亲送小女返家,实令老朽惶恐!”目光掠过二人同乘之景,眉峰微动,“还请将军入内小坐,奉茶以表谢忱。”
“漏夜已深,不敢叨扰。”霍去病执礼婉拒,“贵府贺喜拜帖今日得见,伯父美意,去病心领,但万不能接受。”这一声“伯父”出口,不仅舒醴怔然抬眸,连侍立左右的顾翁等人亦面面相觑,皆露惊异之色。
霍去病恍若未觉,转身替舒醴拢了拢月白斗篷:“秋露寒重,莫要着凉,且先入内。”待她与箓竹的身影消失在照壁之后,方才与舒父告别。